第二日，西山行宫挂满了素白丧纱。

正殿里，棺木已经备好。

内侍往里铺锦褥，管事拿着册子，低声核对发丧的时辰。

太医提着药箱候在一旁，见我过来，都低下头。

萧承稷来时，我正坐在棺旁。

他脚步一顿，随即走过来，将一件斗篷披在我肩上。

“晨间凉，怎么坐在这里？”

我望向那口棺木，“看看我之后的归宿。”

他眉头微皱，握住我的手。

“三日而已。等你醒来，这些烦心事便都过去了。”

“你从前总说想过清静日子，往后不必再操心朝局，也不必听旁人的闲话。”

我抬眼望着他，“陛下，”

“若我这一睡不醒，往后的日子里，你会不会有半分后悔？”

他只当我是临到服药，心里害怕：

“胡说什么。解药早已备好，你别胡思乱想，乖乖睡一觉就过去了。”

他永远是这样，永远觉得我会顺着他的安排走，永远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
正说着，内侍领着阿瑾进来了。

我想在临走前，再听他喊我一声母后。

我往前走了半步，声音带着点恳求。

“阿瑾，能不能……叫我一声母后？”“就一声。”

阿瑾身子僵了一下，指尖攥紧孝服衣角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，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。

“不行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今日发丧过后，儿臣的母后就只有中宫一位。若是私下叫了，便是欺瞒父皇和皇后，是不孝。”

“你就当……为儿臣着想。”

我望着他，伸出去的手慢慢垂了下来。

他五岁那年，我披甲出征，他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，一声声喊着母后，要我早些回来。

那时候，我答应了他。

后来在敌营里，无论多难熬，我都记着这句答应。

如今我回来了。

他却连一声母后，都不肯再叫。

我轻轻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往后，不会再让你为难了。”

我没再说话，转身走到案前。

乌木匣敞着，上面摆的却不是寒蝉蜕，而是我提前换好的夺命丹。

我仰起头，将丹药一同吞了下去。

入口微苦，很快化作一股寒意顺着喉咙往下沉。

不过片刻，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像无数把刀在绞着五脏六腑。我腿一软，身子直直往下倒。

“明鸢！”

萧承稷伸手抱紧我，低头看见我唇边溢出的黑血，脸色骤变。

可他只当是假死药药性猛烈，手忙脚乱替我擦嘴角的血，连声安抚：“没事的，忍一忍，药性过了就好了。”

太医院判快步上前，手指搭上我的腕脉。

片刻后他跪倒在地：

“陛下！娘娘……娘娘气息已绝，脉象全无！”

殿内宫女内侍齐齐跪倒，哀声一片。

周遭的哭声、禀报声乱作一团，我却听得越来越远。

他们还在盘算着三日后开棺的时辰，盘算着送我去江南的车马，盘算着这场假死戏该如何收得圆满。

没人知道，我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
萧承稷打横将我抱起来，一步步走到棺木边，小心翼翼放进去，又伸手替我理好鬓边碎发，抻平衣襟上的褶皱。

“盖棺吧。”

他直起身，声音低沉。

厚重的棺盖缓缓推合，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彻底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。

黑暗里，剧毒早已蚀骨，我的意识渐渐沉入深渊。

若有来生，我不想再做谁的妻，谁的母后，谁的女儿。

只想做回谢明鸢。

为自己活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