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西山行宫时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。

刚跨进殿门，就看见几个内侍正从偏殿往外搬箱笼，木箱上落着镇北侯府的朱红印记。

那是我当年从谢家带去七皇子府的陪嫁，也是我身陷北狄三年，唯一还留在上京的一点旧物。

内侍们见我进来，慌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。

我盯着那几只箱子：“这些东西，要送去哪里？”

领头的内侍低着头：“回娘娘，是皇后娘娘的吩咐，说这些旧物放在殿里占地方，让送去库房封存。”

我没说话，也没拦。

连我这个人都要被“封存”了，何况这些死物。

我看向箱笼，最上面的是一件素色披风。

当年他被构陷贬去皇陵守孝，寒冬里连件像样的大氅都没有，我偷偷绕了几十里路去看他，带去的只有这件披风。

我还记得他送我下山时，攥着我的手冻得冰凉，却一字一句说得郑重：

“明鸢，等我熬出头，定让你风风光光站在我身边。”

指尖抚过那道浅淡的针脚，我的心口一阵发涩。

当年熬着苦日子也要许我未来的人，如今坐稳了龙椅，反倒要亲手把我所有的痕迹，一点点从这宫里清理干净。

正失神时，宫门外忽然传来马车轱辘碾地的声音。

身旁的侍女眼睛一亮，惊喜道：

“娘娘，许是侯府夫人来看您了！”

我心里猛地一跳，下意识地快步往外走。

哪怕昨天在侯府已经凉透了心，可听到“母亲”两个字，还是压不住那点微薄的奢望。

可车帘掀开，下来的并不是我的母亲。

是谢婉柔身边的掌事女官。

她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，见了我规规矩矩行礼：

“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，给大小姐送一盒参茶过来。”

“皇后娘娘说大小姐身子弱，该好好补补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

“夫人今日在中宫陪着皇后娘娘说话，皇后娘娘近来脾胃弱，离不得人。”

“夫人让奴婢转告大小姐，不必惦念她，好好保重身子。”

我望着那盒精致的参茶，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
女官放下参茶就告退了。

我转身往寝殿走，路过廊下拐角时，听见两个扫雪的内侍凑在一处低声议论。

“你瞧见没？侯府夫人今日在中宫坐了大半日，拉着皇后娘娘的手掉眼泪。”

“心疼娘娘脾胃弱吃不下饭，说要回府寻百年老参给娘娘补身子，生怕娘娘亏了半点。”

“皇后娘娘命真好，有亲娘疼着，又有陛下放在心上。”

“不像这位，回来这么久，侯夫人也不来见她，说到底也是命苦。”

前头那个嗤笑一声，压着嗓子道：

“命苦？那也是她自己没守住名声。”

“侯夫人说了，大小姐失了节，见面反而给皇后娘娘惹麻烦。”

“再说了，能让她体体面面假死去江南，已经是陛下和皇后开恩了。”

我站在廊柱后，风吹得脸颊发僵，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

没有预想中的钝痛，也没有翻涌的委屈。

原来不是她身不由己，也不是她有苦难言。

是她从心底里，早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。

可在谢婉柔还出生的时候。

她也会握着我的手，在院中的沙盘上教我写“家”字。

写一笔，让我跟着描一笔。

她笑着摸我的头顶说，鸢儿要记住，无论走多远受多大委屈，谢家永远是你的退路。

原来退路也是会变的。

我没再听下去，拢了拢身上的斗篷，一步步走回寝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