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晚，你房里的那个红木箱子，怎么空了？”

第二天大清早，哥哥就站在我卧室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

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箱，里面原本装着母亲手绣的苏绣披肩，还有我从小到大得过的所有奖牌。

“收起来了。”我把护照装进风衣内袋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
“正好。”哥哥松了口气，侧身让身后的林妍进来，“妍妍今天要穿旗袍出席交流会，差一件压得住场面的配饰，你把那条缂丝孔雀披肩拿出来给她戴一天。”

林妍站在门边，垂着头摆弄着衣角：“晚晚，如果太贵重就算了，我怕弄脏了赔不起。”

“什么赔不赔的，都是一家人。”竹马端着咖啡从走廊过来，语气理所当然，“那披肩放在柜子里也是积灰，妍妍身上有江南水乡的古典韵味，戴那件孔雀披肩才能相得益彰。要是换成晚晚戴，颜色太浓，反而显得风尘。”

风尘。

又是这两个字。

大二那年，我拿了全校唯一的国家奖学金，穿着自己打工买的一条红色连衣裙去领奖。

哥哥在台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，把外套扔在我头上，冷着脸说：“穿成这样给谁看？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长了张狐媚脸？”

后来竹马办第一场个人画展，我熬了三个通宵替他做布展设计，开幕式那天，我只是涂了一支稍微显气色的口红，他就皱着眉把我推到了后台：“晚晚，外面来的都是美协的老前辈，你打扮得太招摇，别人会以为我的画展是什么风月场所。”

那天剪彩的人，换成了穿着素白棉麻裙、素面朝天的林妍。

他们站在聚光灯下，享受着媒体的镁光灯，夸赞彼此是高山流水。

而我蹲在杂物间里，替他们打包发给媒体的通稿，手指被胶带割得鲜血淋漓。

“披肩我已经寄存在银行保险柜了。”我看着眼前的三人，“谁也拿不出来。”

哥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：“顾晚，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气？一条披肩而已，妍妍戴一天又不会少块肉！”

“那是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她走的时候说过，这件披肩只留给顾家的女儿。”

“妍妍难道不是你闺蜜吗？”哥哥声音拔高，“当年你创业资金周转不开，是谁天天给你送饭？现在日子好过了，你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借？”

我笑了，笑得胃里一阵抽搐。

送饭？

当年我为了拉投资，陪客户喝到胃出血住院，林妍送来的是一盒变质的隔夜粥。

因为哥哥和竹马那几天都在带她去郊外写生，根本没人管我的死活。

是隔壁床的阿姨看不过去，给我叫的护士。

“晚晚，你别和阿城吵了。”林妍眼圈泛红，伸手去拉哥哥的衣袖，“我不穿了，我穿西装外套去也是一样的，千万别因为我伤了你们兄妹的和气。”

“你看她懂事，你再看看你！”哥哥厌烦地挥了挥手，“一身铜臭味，心肠还硬。赶紧把保险柜密码交出来，别耽误时间。”

陆舟恰好从楼梯上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看到这阵仗，眉头立刻皱起：“大清早的吵什么？顾晚，你又在折腾什么？”

“她连妈的旧披肩都舍不得给妍妍用。”哥哥告状似的冷笑。

陆舟看向我，眼神里带着长辈看任性晚辈的失望：“晚晚，我以为你经过昨晚的婚礼，已经懂得收敛了。我们陆家最重家风，凡事讲究兄友弟恭、谦逊礼让。你这么斤斤计较，将来怎么管陆家的家事？”

“我没打算管陆家的家事。”我说。

陆舟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：“又说气话。行了，不就是一件披肩，妍妍，今天开幕式陆家赞助了一百万，待会儿我带你去恒隆买件新的，挑最素雅的款式。”

林妍眼睛一亮，却还是怯怯地看向我：“这太贵重了，陆舟......”

“给你买就拿着，你配得上。”陆舟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转头对我交代，“下午三点，城南的古董仓有一批交流会要用的瓷器展品，物流车坏了，你去租辆货车押送过去。”

“城南古董仓？”我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，“天气预报说下午有暴雨，那边的山路随时可能滑坡。”

“不过是毛毛雨，哪有那么娇气。”竹马看了一眼手表，不耐烦地催促，“那批瓷器是美协主席借出来的，要是磕了碰了，妍妍在交流会上怎么跟前辈交代？这事交给你最稳妥，你办事心细。”

“既然那么重要，你们三个怎么不去？”我反问。

哥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：“我们要陪妍妍去见美协的领导！你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大人物，她能应付得过来吗？顾晚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？”

林妍咬着嘴唇，低声道：“晚晚，要是你害怕，要不我去吧......虽然我晕车很严重，但我可以吃止痛药......”
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三个男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。

陆舟直接将车钥匙扔在茶几上，冷冷地看着我：“顾晚，别让大家都难堪。去把货押回来，晚上我带你去吃日料，领证的事周一照常。”

又是这种施舍般的口吻。

每次他们逼我让步，最后都会用一顿饭、一句不轻不重的承诺来糊弄我。

我看着茶几上那把车钥匙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好，我去。”

陆舟脸上露出了“果然如此”的笃定笑容：“这才像话。”

他们带着林妍欢声笑语地出了门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我拿出手机，按下了退票键，将后天的机票改签成了明天下午。

只剩最后二十四小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