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的山路上，雨势比预想中大得多。

雨刷器疯狂地摆动，依然刷不尽挡风玻璃上的白芒。

我开着那辆破旧的租借小货车，死死抓着方向盘。

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不断震动，是哥哥发来的微信语音。

我点开免提，他的声音混杂着会场悠扬的室内乐传了出来：“顾晚，瓷器怎么还没送到？美协的赵老已经到了，妍妍正陪着说话呢，你别关键时刻拖后腿！”

“山体滑坡封路了，交警在疏导。”我握着方向盘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
“那你不会绕盘山道吗？”竹马的声音插了进来，带着浓浓的埋怨，“平时看你挺机灵的，怎么一到妍妍的事情上就这么拖拉？她为了这场交流会准备了两个月，要是搞砸了，你赔得起她的前途吗？”

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林妍带着哭腔的声音：“竹马哥，赵老问起那尊青瓷观音了，我说马上就到......我是不是太没用了......”

“别哭别哭，妍妍，跟你没关系，是顾晚做事不靠谱。”陆舟的声音温和地哄着，随后对着手机冷声道，“顾晚，半个小时内见不到瓷器，周一的领证直接取消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盲音随之响起。

他们甚至没有问我一句，这么大的暴雨，我一个人在山路上安不安全。

我挂断电话，看着前方被碎石堵住的半边车道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挂挡，倒车，拐上了另一条偏僻的盘山公路。

不是为了他们，而是为了这批瓷器的老手艺人。

那是母亲生前挚友的心血，不能砸在林妍这种人手里。

车轮碾过泥泞的陡坡，车身剧烈颠簸。

在转过一个急弯时，上方陡峭的山壁突然传来沉闷的滚落声。

泥石流挟裹着巨石轰然砸下！

我猛打方向盘，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，整辆小货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，狠狠撞在了路边的防护栏上。

挡风玻璃瞬间碎成蜘蛛网，尖锐的玻璃碎片划过我的脸颊，剧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迅速淌下。

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，我的左腿被死死卡在了变形的驾驶舱下方。

车头开始冒出浓黑的烟雾，刺鼻的汽油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。

我用颤抖的手摸出手机，屏幕碎了大半，但还亮着。

我按下了陆舟的快捷键。

响了七八声，电话才被接通。

“又怎么了？”陆舟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不耐烦，“会场这边马上要致辞了，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打电话骚扰？”

“陆舟......我的车被落石砸了......”我咳出一口血沫，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喘息，“车翻在盘山道上，漏油了，我的腿出不来......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，随即传来林妍一声惊慌的低呼。

接着是哥哥抢过手机的怒吼：“顾晚！你演戏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剧本？为了不去送瓷器，你连车祸这种诅咒自己的假话都编得出来？你知不知道妍妍刚刚被你吓得杯子都摔了，手烫红了一大片！”

“我没骗你们......快帮我叫救援......真的漏油了......”我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。

“行了，别装了！”竹马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我们就在盘山路下方的观景台，这边雨根本不大。你赶紧把瓷器送下来，别逼我们过去抓你！”

电话被直接掐断。

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荡，像是在为我这十年的盲目与卑微敲响丧钟。

火苗从发动机舱窜了起来，热浪瞬间烤焦了我的额发。

十年前，哥哥在巷子里被小混混围堵，我替他挡了一钢管，背上留下了一道二十公分长的伤疤。

八年前，竹马抑郁症发作要跳河，我毫不犹豫跳进冬天的刺骨冰水里，把他硬生生拽了上来，自己落下了终身关节痛。

五年前，陆舟的公司遭遇背叛濒临破产，我卖掉了自己的第一家工作室，替他补齐了八百万的资金链缺口。

那时候他们抱着我哭，说这辈子我是他们唯一的至亲，是最重要的宝贝。

可后来林妍出现了。

她柔弱，她清雅，她眼波流转间全是对他们崇拜与依赖。

他们开始嫌弃我的伤疤粗鄙，嫌弃我的强势霸道，嫌弃我这张因为美艳而“不够纯良”的面孔。

他们习惯了我的付出，习惯了我永远打不倒、压不垮。

所以，我流血就是演戏，林妍烫红了手背就是天塌地陷。

车厢里的浓烟越来越浓，呛得我无法呼吸。

我没有再拨打他们的电话，而是颤抖着按下了119和120。

“城南盘山公路......三公里处......一人被困，车辆起火......”

报完地址，我丢掉手机，拼尽全力用随身携带的安全锤砸击卡住我小腿的铁皮。

皮肉被撕扯开的剧痛让我冷汗如雨下，但我一声没吭。

如果没人做我的退路，我就自己把这条命挣出来。

当消防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响起时，我终于拖着鲜血淋漓的腿，从碎裂的车窗里爬了出来。

身后的货车，在十几秒后轰然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。

气浪把我掀翻在泥泞里。

我趴在冰冷的雨水中，看着那团冲天的火光，脸上混合着血、泥和雨水。

救护人员冲上来将我抬上担架。

医生看着我满脸的血痕和深可见骨的腿伤，倒吸了一口凉气：“姑娘，你别睡，你伤得很重！”

我躺在担架上，透过急救车的车窗，远远看到了山脚下会展中心那通明的灯火。

那里有一场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庆功宴。

而我，终于要退场了。

“我不睡。”我看着医生，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，“我还要赶明天的飞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