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完了字，陆凝动作利落地将协议收回公文包中。

“这就对了，懂得用理智去解决问题，对彼此都是好事。”

温芷的神情也明显缓和了几分，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揉揉我的短发。

“今晚带你去你最常光顾的那家私房海鲜馆，就算补偿你搬家的辛劳。”

我迅速侧过头，毫不留情地避开了她的掌心。

她的手悬在半空，脸色瞬间黑沉如墨。

“沈策，你非要让场面变得这么难堪吗？”

我低头扫过她昂贵风衣袖口处沾染的微尘，大抵是方才跪在地上陪楚辞拼积木时蹭上的。

“我急性胃炎刚发作，碰不了生冷寒凉的东西。”

沈岚立刻蹙紧双眉，声线中透着浓浓的斥责。

“你以前胃痛随便嚼两片药就能硬撑过去，现在一个大男人怎么反倒这般娇气？”

“小辞为了赶来向你当面致歉，连晚饭都没顾上吃，他有低血糖你又不是不清楚。”

楚辞连忙摆了摆手，神色诚惶诚恐。

“岚姐，我真的不要紧，阿策身体不舒服，今晚自然该紧着他的胃口来。”

陆凝抬腕看了一眼表盘，语调冷硬冰凉。

“既然他不觉得饿，那我们先带小辞出去吃饭。”

“你自己把屋子收拾干净，别再折腾出别的幺蛾子。”

她们转身并肩朝门外走去。

楚辞在经过我身侧时，怀中抱着的庞大积木盒不慎撞翻了过道旁的杂物纸箱。

纸箱当场翻倒在地，里面的旧物散落得到处都是。

最上面那只摔裂了外框的照片赫然落入眼帘。

画面中，十八岁的我穿着洗得褪色的校服短袖。

温芷、沈岚和陆凝并肩站在我身后，眉眼飞扬，笑意炽烈。

那是我们四人相识的第一年。

相框上碎裂的玻璃碎片纵横交错，恰好割裂了照片中我的脸庞。

楚辞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
“哎呀，对不起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！”

他弯下腰装模作样地想要去捡拾，指尖冷不丁被玻璃渣轻微划了一下。

“嘶......”

哪怕只是一道微不可察的吸气声，走到玄关外的三个女人立刻齐齐折返回来。

温芷一把扣住楚辞的手腕，满眼焦急地查看他连皮肉都没破开的白皙指端。

“怎么这么毛躁？伤得重不重？”

沈岚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那个盛满我青春记忆的旧纸箱，为楚辞腾出宽敞平整的下脚地。

“这种陈年破烂早该扔进垃圾桶了，堆在门口纯属绊手绊脚。”

陆凝迅速取出口袋里的医用消毒纸巾，递到温芷手上。

“先擦拭一遍，避免创口感染。”

我独自站在阴影里，看着被沈岚硬生生踩在皮鞋底下的旧合影。

我的面容已被污水和碎玻璃彻底碾压磨灭。

曾几何时，我只要不小心被白纸划破指尖，她们三个人都会神色大变地拉着我直奔诊务室。

她们曾拍着胸膛说，我们阿策的手是拿来绘测精密图纸的，绝不能沾染丁点伤疤。

时至今日，我双手布满了搬运重物磨出的深红血口。

她们的眼里，却只能看得见楚辞那道连血珠都未渗出的微末划痕。

“手指都有些红肿了，我带你去急诊做个全面检查。”

温芷半拥着楚辞快步向外走。

沈岚和陆凝紧紧跟随在侧，从头到尾，没有一个人回过头看我一眼。

防盗门被“砰”的一声无情甩上。

我慢慢蹲下身子，面无表情地将那张染污的照片从尖锐的碎玻璃里一点点抽出来。

没有掉下一滴眼泪，胸腔里也没有多余的怒火。

我只是平静地将它撕成碎片，随手抛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。

次日清晨，我前往公司办理最终的离职交接手续。

刚迈进开放式大办公区，迎面便撞上一阵热烈的掌声与喝彩。

楚辞被众人簇拥在正中央，怀里抱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香槟玫瑰。

温芷站在他身侧，眸底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柔和。

“热烈祝贺我们新晋的项目负责人。”

周围的同事纷纷附和起哄，争先恐后地说着讨巧的恭维话。

我神情淡漠地穿过喧闹的人群，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。

拉开最底层的抽屉，我打算取走那枚代表公司至高荣誉的金质功勋徽章。

那是我拼尽三年心血、为公司啃下最艰难的跨国业务通道才换来的奖赏。

但抽屉内部空空如也。

我动作一顿，下意识侧头看向人群核心处的楚辞。

他的西装领口上方，正牢牢别着原本属于我的金质徽章。

陆凝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桌旁，压低了嗓音警告。

“徽章是我特意拿给小辞佩戴的。”

“他刚接手你留下的核心团队，必须依仗这种象征实力的荣誉物件来弹压人心。”

我凝视着陆凝那张理所当然的脸。

“那是实名登记的个人功勋，你有什么资格擅自挪用？”

陆凝眉心紧蹙，神情中掠过浓浓的鄙夷。

“沈策，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般追逐虚名了？”

“不过是一块镀金的金属片，难道还能抵得上整个项目落地的真金白银？”

“你若是当真在乎这些虚衔，往后再凭本事挣一枚就是了。”

我怒极反笑。

“那是我的东西。”

沈岚听到争执声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
“大清早的又在闹什么别扭？”

她顺着我的视线落向楚辞胸前的闪耀徽章，瞬间了然于胸。

“沈策，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整天这么斤斤计较？”

“小辞初来乍到接管你的位置，下面的人难免不服管教，借你的徽章撑几天门面能少你一块肉吗？”

“大家彼此都是一家人，把界线划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？”

一家人。

这向来是她们掠夺我的一切时，用得最顺手的冠冕堂皇之词。

楚辞面露惶恐地小步走上前，伸手作势要去解开那枚徽章。

“对不起阿策，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最珍视的心血。”

“我这就摘下来还你，你千万别生阿芷和岚姐的气。”

温芷快步上前，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指。

“安心戴着。”

她转过身面对我，视线冰寒彻骨。

“沈策，你如果打定主意要在今天这大喜的日子里找晦气，现在就给我滚回家去闭门思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