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我起床时，宋建国已经出门了。

他去镇上打听进城的事，顺便去找裁缝量尺寸做新衣服。

宋母坐在院子里择菜，见我出来，眼皮都没抬。

“锅里没你的饭。你要是还认自己是宋家的媳妇，就去把猪圈扫了。”

我没理她，径直往院门外走。

她把手里的菜叶子一摔。

“你站住！你干什么去？”

“去村部。”

“去村部干啥？你还嫌不够丢人？”

“去开介绍信。”

宋母愣住了，随即脸色大变，站起来指着我骂。

“林微之，你还真要去念书？你不管建国，连嘉树也不要了？”

我回头看着她。

“你儿子手脚健全，你孙子有你看着。饿不死。”

我没有再听她骂街，快步走出巷子。

村部在打谷场旁边，老支书正在抽旱烟。

见我进去，他磕了磕烟斗。

“微之啊，建国刚走没一会儿，你怎么也来了？”

我走到桌边：“支书，我来开证明。我要去镇上体检，为了大学报到。”

老支书的动作停了。

他抬眼看着我，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赞同。

“建国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
老支书叹了口气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。

“建国说你身体一直不好，前阵子还贫血晕倒了。他说家里老娘病着，孩子又小，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，他去念书，你在家休养。”

我握紧了拳头。

宋建国。

他果然早就做好了局。

老支书语重心长地劝我。

“微之，建国是个有良心的好后生。他说等他分配了工作，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接进城。女人嘛，求的不就是一个安稳？你这身体，跑那么远去念书，折腾出病来谁管？”
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住心里的火。

“支书，我身体没病。那是他舍不得让我走编的瞎话。”

老支书皱起眉。

“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。男人心疼媳妇，怎么成了编瞎话？你别因为一时赌气，误了男人的前程。”

“我自己考上的大学，也是我的前程。”

“你的前程就是照顾好这个家。”

老支书把烟斗放在桌上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证明我不能开给你。这不是村里的规矩。你们家里的事，回去关起门来自己商量好再来找我。”

我知道，在这间屋子里，我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
在他们眼里，女人考上大学也是多余，只会成为男人高飞的绊脚石。

我转身走出村部。

太阳升得很高，明晃晃的刺眼。

路过村口的大槐树时，几个妇女正围在那纳鞋底。

看见我，她们的声音故意放大了些。

“听说了吗？宋家那个要跟男人抢名额呢。”

“啧啧，心真狠。老娘病在床上，一岁的娃娃丢下不管，这要是走了，以后谁还敢娶这样的女人？”

“建国脾气好，换了别人，早一巴掌扇过去了。”

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。

上一世，我怕这些风言风语，怕别人戳我脊梁骨。

我为了成全那个“贤妻良母”的好名声，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埋在了这片黄土地里。

换来的是什么？

换来的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城里的好日子，和村里人嘲笑我黄脸婆配不上教授的闲言碎语。

名声？

那是套在女人脖子上的绳索。

回到家时，宋建国已经回来了。

他正坐在桌边喝水，面前放着一块新扯的布料。

灰色的确良，用来做裤子最体面。

嘉树坐在他腿上，手里拿着一小块麦芽糖。

看见我进门，宋建国放下水杯，眼神平静。

“去村部了？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老支书没给你开证明吧。”

他语气笃定，甚至带着一点怜悯。

“微之，你别折腾了。大家都是为了你好。你身体底子薄，去城里念书那是活受罪。我答应你的事，绝不会食言。”

我走到桌边，看着那块新布料。

“做这身衣服，要多少钱？”

宋建国愣了一下，没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个。

“布票是跟隔壁借的，花了五块钱。做手工还要一块。”

“家里的钱呢？”

“我收起来了。城里开销大，我得留着当生活费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家里统共只有十二块钱，是我卖了几百个鸡蛋一点点攒下来的。

他全拿了，一分没给我留。

连给我买去镇上体检的车票钱都没留。

“宋建国，你算计得真好。”

他皱起眉，似乎对我这种直白的语气很不满。

“什么叫算计？我这是合理分配家里的资源。你既然不走，钱留给你也没用。”

嘉树舔着糖，含糊不清地喊。

“爸爸去城里，买大汽车。妈妈在家喂猪。”

宋建国摸了摸儿子的脸，看着我。

“你看，连孩子都明白的道理，你怎么就想不通？”

我看着他伪善的脸，胃里一阵翻滚。

“想不通就不想了。”

我转过身，往厨房走去。

宋建国以为我终于妥协了，松了口气。

“这就对了。晚上多做个菜，我今天高兴。”

我没搭腔。

厨房的案板底下，藏着一把我平时用来劈柴的砍柴刀。

既然他把路都堵死了，那我也得给自己找一条活路。

通知书在他身上，证明开不出来，钱被拿空了。

绝境。

但这绝境是他宋建国给的，不是老天给的。

到了晚上，我端着一碗清水煮白菜上了桌。

宋建国看着桌上的菜，脸色一沉。

“不是让你多做个菜吗？”

“钱被你拿走了，只买得起白菜。爱吃不吃。”

我放下碗，自己盛了一碗白菜，坐下慢慢吃。

宋建国盯着我，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陌生的戒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