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，宋建国像是在防贼一样防着我。

他睡觉都不脱外衣，那张录取通知书就缝在他贴身的口袋里。

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古怪。

每一次我去井边打水，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，甚至故意在我经过时啐上一口。

“自私自利的狠心婆娘。”

宋母更是把对我的偏见发挥到了极致。

她不再装病，反而每天精神抖擞地在院子里指桑骂槐，一会嫌我地扫得不干净，一会说我喂鸡浪费了粮食。

宋嘉树成了她的传话筒。

“奶奶说，妈妈不听话，就不要妈妈了。”

他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学着宋母的样子指着我。

我正在洗衣服，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。

听见这句话，我停下动作，抬头看着这个一岁多的孩子。

上一世，我为了他，在乡下吃尽了苦头。

他结婚时，我拿出攒了半辈子的钱给他付首付。

他却在宴席上对亲戚说：“我妈这人就适合在乡下待着，进了城什么都不懂，只会给我丢人。”

我看着他那张稚嫩却已经学会了势利的脸，心里那点仅剩的血缘牵绊，彻底断了。

“好啊。”

我平静地说。

嘉树愣住了，树枝掉在地上。

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，往常我总是会抱着他哄，说妈妈怎么会不要嘉树。

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，跑去找宋母。

宋建国闻声从屋里出来，皱着眉看着我。

“你连个孩子都容不下？”

我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“是你们容不下我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似乎在压抑自己的脾气，走过来站在我面前。

“微之，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？离开学的日子没几天了，我得去大队部开我自己的证明。你能不能消停点，别在家里添乱？”

“你开你的，关我什么事。”

“你这态度让我怎么放心走？”

他盯着我。

“你要是再这样，我就只能让妈把你关在屋里，等我走了你再出来。”

这算是最后的威胁了。

剥夺我的自由，强行替我做主。

他觉得他吃定我了。

我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“宋建国，你凭什么觉得，你能关得住我？”

他被我笑得有些发毛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。

“就凭这里是宋家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下午，我换了件干净的衣裳，出了门。

我没去村部，也没去镇上，而是回了趟娘家。

娘家在隔壁村，走过去要半个多小时。

我娘正在院子里喂猪，见我回来，赶紧放下手里的瓢。

“微之，你怎么回来了？家里出啥事了？”

我大嫂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个鞋底，眼神里带着戒备。

“哟，小姑子这不年不节的回来，是宋家不管饭了？”

我没理大嫂，看着我娘。

“娘，借我十块钱。”

我娘一听借钱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十块钱？你要这么多钱干啥？”

“我去镇上体检，还要补车票。我考上大学了。”

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大嫂手里的鞋底也掉在了地上。

“考上大学？那你家建国呢？”大嫂尖着嗓子问。

“他也考上了。”

“都考上了？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！”我娘激动得直搓手。

“但家里只能供一个人。”

我平静地看着她们。

“宋建国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了，不让我去。通知书也被他藏了。我来借钱，我自己去。”
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我娘愣了半天，忽然一拍大腿。

“你糊涂啊！”

她走过来，死死抓住我的胳膊，眼眶都红了。

“微之，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？建国既然考上了，那就是他有大出息了！你留在家好好伺候他娘，把他供出来，以后你就是官太太！你现在闹什么分家抢名额？”

我看着眼前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。

她的思维和宋母如出一辙。

在大嫂的眼里，我是个可能回来抢娘家钱的贼。

在我娘的眼里，我是个不懂得三从四德的疯女人。

“娘，我也考上了。”我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有些发哑。

“考上又咋样？你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！你现在是宋家的人，凡事得听男人的！”

大嫂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。

“就是啊，小姑子，你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。男人有出息了，你跟着享福不好吗？十块钱，咱们家哪有这么多钱借给你去作践？”

我看着她们。

这就是我的至亲。

在面临人生岔路口的时候，她们不仅没有拉我一把，反而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向那个火坑。

宋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。

他站在娘家院门口，一副通情达理的好女婿模样。

“娘，嫂子，你们别怪微之。她就是一时没想通。”

他走进来，自然而然地拉住我的手，力道大得捏痛了我的骨头。

“微之，跟我回家吧。别在娘家闹了，给娘添堵。”

我娘像看到救星一样看着他。

“建国啊，你是个好孩子。微之不懂事，你多担待。你放心，她要是不听话，我打断她的腿！”

宋建国笑了笑，眼神却冰冷地盯着我。

“娘放心，我会看好她的。”

我被他半拉半拽地带出了娘家。

身后传来大嫂嘲讽的笑声。

那一刻，我心底最后的一丝温度也冷透了。

没有亲人，没有后盾，全世界都在逼我低头。

宋建国一路上都没松开我的手。

直到快走到村口，他才低声说：“现在你死心了？”

我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微之，你斗不过我的。因为所有人，都觉得我是对的。”

他松开手，大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