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到了。

我站在海棠树十丈开外，没动。

青杏急得直拉我袖子。

“姑娘，祖母叫您过去敬茶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我盯着那棵树。

柳含烟已经在那儿站了半刻钟，手腕上的玉镯在阳光下特别显眼。

那是祖母上个月赏的，羊脂白玉，配金丝软甲。

原书里，她就是在这棵树下摔的。

镯子碎了一地，她哭着说是我推的。

祖母当场就给我定了罪。

现在时辰到了。

我没让她等。

我直接绕过海棠树，穿过花厅，走到正堂。

祖母正和几位诰命夫人说话，笑得和气。

我在她面前跪下了。

扑通一声。

满堂寂静。

祖母愣了，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我磕了个头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
“孙女沈枝，给祖母请罪。”

祖母皱眉：“今日是喜日，跪什么？”

“孙女三日前冲撞了长姐，被罚柴房，是孙女该罚。”

我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“只是孙女想先请祖母做主。”

“今日若长姐的玉镯磕了碰了，还请祖母先把孙女锁起来，免得回头罪证凑齐，脏了祖母的寿宴。”

话音落地。

宾客席上炸开了锅。

“这沈二姑娘，这是说什么呢？”

“还没出事呢，就预备认罪？”

“莫不是真做了什么？”

王氏脸色青了。

柳含烟站在廊下，手指捏紧了帕子。

她原本该在巳时三刻摔，现在三刻还没到。

可我已经把话说死了。

她要是真摔了，那就不是我推的，是她自己演的。

她要是不摔，那我这跪就白跪了，反倒显得她大度。

可玉镯戴着不摔，原书的剧情就断了。

我看着她，心里默数。

三。

二。

一。

她动了。

往海棠树方向走了两步，脚下一崴。

没人扶。

因为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
她踉跄了一下，稳住了，脸色有些白。

我看见她悄悄摘下了镯子，塞进袖子里。

没碎。

也没人看见。

祖母深吸了口气，摆摆手。

“起来吧，别闹了。”

我磕了个头，站起来，退到角落。

柳含烟站在树下，脸上还挂着笑。

可那笑有点硬。

宾客散了大半，正堂空了下来。

王氏凑到祖母跟前，小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
祖母看了我一眼，没吭声。

我端着茶盏，慢慢喝。

青杏凑过来，压低声音。

“姑娘，您怎么突然就跪了？”

“跪早了总比跪晚了好。”

她没听懂，我也没解释。

散席后，我往回走。

廊下，柳含烟拦住了我。

她穿着藕荷色褙子，袖口绣着海棠。

脸上还是那副温柔样子，只是眼神不太一样了。

“妹妹变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我停下脚步，看着她。

“姐姐摔的姿势，也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
她的笑僵了一瞬。

我没再说话，绕过她走了。

青杏跟在后头，小声嘀咕。

“表小姐今儿怎么了，走路都不稳了。”

“可能是鞋不合脚。”

回到院子，我让青杏守门，自己关上了窗。

桌上摆着那卷百寿图，旁边压着一张纸。

我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
第三十六回，未遂。

第三十七回，作废。

墨迹还没干，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
青杏探头进来。

“姑娘，崔嬷嬷来了。”

我收起纸，开了门。

崔嬷嬷是府里的老人，跟了祖母三十年。

后来祖母让她出去管牙行，明面上是养老，实际上是给她留条路。

她进门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个食盒。

“姑娘，这是外头新出的桂花酥，老奴给您带了些。”

我接过食盒，倒了杯茶给她。

“嬷嬷今儿怎么有空来？”

她笑了笑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老奴听说，姑娘今儿在正堂跪了。”

“嬷嬷消息真快。”

“老奴不才，就是耳朵还灵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着我。

“姑娘是打算动真格的了？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把那张写了字的纸递给她。

她扫了一眼，眼神亮了。

“姑娘这是要拆她的台？”

“不是拆，是让她自己把台子踩塌。”

崔嬷嬷笑出了声。
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
她把纸收好，起身告辞。

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姑娘，您这回，可真不像以前了。”

“嬷嬷，以前的我，已经死在第三十七回了。”

她愣了愣，叹了口气，走了。

夜深了。

我坐在窗边，看着对面的院子。

柳含烟的房间，灯还亮着。

青杏端着热水进来。

“姑娘，表小姐的灯亮了一整夜了。”

“她大概在想，我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
“姑娘您知道什么？”

我笑了笑，没回答。

我知道的，比她想的多得多。

也比她记得的，清楚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