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。

柳含烟用了三个月，把定远侯府的天翻了个个儿。

她不再跟我过招，转头去侍疾老太君。

每次老太君头疼发作前，她都提前端来热巾。每回老太君想吃什么，她已经在厨房候着了。那些话，那些笑，那些哄人的小动作，分毫不差，像照着什么本子来的。

因为她就是照着本子来的。

那本子就是我脑子里的剧情。

只是她只有前八十回。

府里的风向变得很快。

以前见了我还会点头的妈妈，现在绕道走。

青杏出门买针线，被人挤了一下，对方头都没回。

这些我都知道，没说什么。

家宴定在初一。

我一进厅，就感觉不对。

座位换了。

以前我坐的地方，柳含烟的裙角正往椅子上压。

我在下手找了个位子坐下。

没人说话。

王氏坐在老太君左手边，笑得温贴。

沈明堂低着头扒饭，筷子动得很勤，眼睛一次都没抬。

我多看了他一眼。

嫡兄，原书里唯一心软过一次的人。

今天他选择了饭碗。

菜还没上齐，王氏先开了口。

“老太太，枝姐儿这些日子身子可大好了？”

老太君看了我一眼。

“瞧着气色还成。”

“成是成，”王氏叹了口气，“就是府里热闹，我怕她静不下来养身子。妾身想着，城外庄子清净，不如让枝姐儿去住一阵，既能养神，也散散心。”

庄子。

我知道那个庄子。

原书里，那是我的埋骨地。

老太君没立刻说话，端起茶抿了一口。

柳含烟适时地低下头，声音软软的。

“含烟最近也学了几个安神的方子，到时候让人送去庄上，给妹妹用着。”

好。

连药方都备好了。

老太君放下茶盏。

“含烟这孩子，懂事。”

她转向我，口气松散。

“枝丫头，你看你表姐，处处想着你，你比她差了不止十倍的心思。”

满桌安静。

王氏笑着垂下眼。

沈明堂的筷子顿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老太君继续说。

“庄子上清净，你去住着也好。”

我没动。

没哭，没辩，没跪。

只问了一句。

“祖母，上个月孙女替您抄的那卷《心经》，是谁送去佛堂的？”

筷子声停了。

王氏的笑僵了半分。

老太君抬起眼皮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孙女抄了三天，共四十八页，送去佛堂那日，孙女染了风寒没能亲自去，托了青杏，结果青杏回来说，经卷被表姐的丫头先拿走了，说是表姐替孙女送的，孙女当时没说什么。”

我顿了顿。

“只是不知，祖母替孙女念这声谢，是念给孙女，还是念给表姐。”

堂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
老太君的面色变了。

变了一瞬，又压下去，挥了挥手。

“小孩子家家，较什么劲，下去吧。”

就这样。

一句“下去吧”。

我磕了个头，站起来。

走到门口，我回了一下头。

老太君在看柳含烟夹菜，眼神是真的慈爱。

王氏跟着笑，那笑里头是稳赢的松快。

沈明堂抬了一次头，跟我对上眼，又移开了。

回了屋，崔嬷嬷已经在收行装。

她没问我今天说了什么，只把一个小包袱往我手边推了推。

“姑娘，贴身的东西都在这里头了。”

我坐下来，看着她收东西。

灯光很暗，屋子越来越空。

青杏站在角落，问我要不要喝茶。

“不用。”

崔嬷嬷绑好最后一个包袱，直起腰。

“姑娘，庄子上老奴有两个旧识，靠得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看着窗外那排廊灯，一盏一盏的。

原书里，沈枝去了庄子，三个月没出来，连封信都没留，就这么没了。

那时候没人惦记，没人去查，没人觉得奇怪。

“嬷嬷，”我说，“她们把我推离棋盘，是怕我在棋盘上。”

崔嬷嬷没接话，笑了笑，把最重的包袱自己提上了。

出发是第二天一早。

我没跟任何人道别。

院门关上的那一声响，我没回头。

心是真的凉了。

凉了反倒好。

凉了就不疼了，不疼就清醒，清醒才好记账。

原书第二十九回，庄子，慢药，急病暴毙。

动手的日子，我记得，一天都不差。

行凶的人，我记得。

我在马车上，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不是悲伤。

是倒计时。

是夜，王氏房里的灯没熄。

崔嬷嬷的人缩在庄子外的老槐树后头，远远盯着进出的人。

子时过后，一个穿粗布比甲的婆子出了侧门，往巷子里走。

怀里揣着一张叠好的纸。

药方。

收方子的人，在等着。

那人接过去，抬起了头。

是青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