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棠说这话的时候，手还沾着面粉。

我放下账本，没急着接话。

绸缎庄的大主顾，三年量的单子，一夜之间全退了。

搁在谁身上都得慌，可我心里清楚，这不是谁使了绊子。

是运走了。

我在程家三年，那条看不见的线一直牵着，程家的生意顺得不像话。我离开那天，线就断了。

不是我要它断的，是它自己断的。

我没主动改过谁的命，只是不再借运给亏待我的人。
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林棠拿围裙擦手，瞪我一眼。

“急有什么用，先打听清楚是谁退的。”

林棠说已经问了，是城北的陈记布庄。

陈记布庄。

我认识。

陈掌柜的夫人，早年在东市摆过摊，卖过一阵子绣品。那时候我还住在娘家，狐族的姑娘出门采买，总能碰上。她生意不好，我顺手帮她介绍过两个客，算不上多大交情，但她记住了。

后来陈记做大了，程家绸缎庄主动找上门谈合作，陈掌柜看在我嫁入程家的份上，给了一个长期的量。

如今我不在程家了，她自然没必要再给面子。

这就是全部的因果。

没有什么阴谋算计，就是人走茶凉，运走了，缘也散了。

我没有跟林棠解释这些，说了她也不信。

我只说了一句：“先忙咱们的，程家的事让他们自己急去。”

可程家确实急了。

隔天就传来消息，绸缎庄老掌柜亲自去陈记赔礼，被挡在门外。

又隔一天，城西另一家老主顾也减了单子，理由是今年布料行情不好，先压一压。

压一压，就没再续过。

三天的工夫，程家绸缎庄丢了大半的客源。

老掌柜姓孙，在程家干了三十年，从程老爷还在的时候就跟着。

孙掌柜找到程砚的时候，说话都带了哭腔。

“二郎，绸缎庄撑不了两个月了。”

程砚站在书房里，窗关着，闷得慌。

他这些天没睡好过。不是绸缎庄的事，是他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在转，转得他头疼。

他开始回想。

苏晚嫁进来那年，程家绸缎庄接了陈记的大单子。

苏晚管家的第二年，程璟考上了功名，虽然只是个末等，但程家祖上三代没出过一个读书人。

苏晚在的那三年，程家什么事都顺。

他一直以为是祖宗保佑，是周氏持家有方。

现在苏晚走了，什么顺的事都不顺了。

他想起一个细节。

苏晚嫁进来之前，他生过一场大病，高烧七天，差点没了。苏晚进门的当晚，烧就退了。当时太医说是药起效了，他也没多想。

可现在想来，那药吃了五天都没退烧，偏偏她来了那一晚就好了。

程砚一夜没合眼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去了东市。

他没跟周氏说，也没带下人，一个人走过去的。

食坊刚开门，柳姑姑在灶间备料，林棠在柜台后头理昨天的账。

我正在擦桌子。

程砚站在门口，看了我一会儿。

“晚儿。”

我手里的抹布没停。

“二郎来吃点心？请坐。”

他没坐，站在那儿，喉结动了两下。

“我来接你回去。”

我把桌子擦完了，抹布搁在水盆里，洗了手。

“二郎，咱们的婚事已经了了，和离书你按了手印，我也按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怨娘偏心，我可以跟她说——”

“跟她说什么？说她吃了三年的芙蓉糕方子是我的陪嫁，还是说她把你新纳小妾的贺礼银子花了个干净？”

程砚的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

我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碟点心，搁在他面前。

桂花酥，现做的，还带着温气。

“尝尝。”

程砚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这面是新磨的，”我说，“买的上好的粉，二两银子一袋。”

他没动。

“银子哪儿来的，二郎不猜猜？”

我笑了一下。

“你纳小妾那天，周氏给的贺礼，二十两。我走的时候一并带走了，和离书上写着，陪嫁照数归还。这二十两算是贺礼，不算陪嫁，但我没还。”

程砚的脸色变了。

“如今这面、这桂花、这碟子里的糖，都是那二十两里的。甜不甜？”

他站在那儿，手指攥着袖口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我把碟子往前推了推。

“不甜就算了，不收你银子。”

程砚转身走了。

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，差点撞到门口搬柴的柳姑姑。

柳姑姑探头看了我一眼，我摇摇头，把那碟桂花酥端回灶间，自己吃了两块。

甜的。

当天晚上，消息又来了。

不是林棠打听的，是街坊传的。

周氏坐不住了，把程璟叫到跟前，娘俩商量了一晚上。

绸缎庄的单子退了，要扳回来，得从源头找。陈记为什么退单？因为苏晚走了。苏晚现在跟谁合伙？林棠。林棠娘家是谁？绸缎庄。

周氏的脑回路很清楚：去林棠娘家闹，逼他们把退掉的客源捞回来，或者至少逼他们吐出点好处。

程璟被她说的来了劲，第二天一早就带人去了。

林棠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坊揉面，手上的面都没来得及洗。

“我娘一个人在铺子里！”

她转身就要冲出去，我拉住她。

“你去了就闹起来了，让街坊看笑话。我去。”

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
“我嘴甜，你没听说？”

林棠瞪了我一眼，到底没拦住，跟着一块儿去了。

我们到的时候，周氏已经站在绸缎庄门口了。

她带了四个人，两个婆子，两个程家的伙计，把铺子门堵了大半。

林棠的娘站在柜台后头，头发挽的整整齐齐，脸上的表情却比我想的平静得多。

她看见我们来了，没招手，也没喊，只是缓缓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样东西。

一封信。

泛黄的旧信，折痕都磨毛了，看着有些年头。

周氏还在嚷嚷，说林家见死不救，说林棠嫁出去就不认人，说了一大堆。

林母等她说完，才开口。

“周夫人，这封信，你还认得吗？”

她把信展开，举在手里，字面朝外。
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有人踮脚看，有人凑近了念。

周氏的脸，一瞬间就白了。

那是一封退婚书。

写的人是程璟。

退的是林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