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在东市，槐树底下，两间门脸。

前头卖点心小食，后头住人，柴房改的灶间，能同时支三口锅。

我和林棠忙活了半个月。

林棠娘家是做绸缎的，认识的都是上游的人，下游的街坊她摸不准，脾气又直，跟街坊说话有时候把人说走了。

我去谈，十个来探价的，留下七个。

这倒不是什么本事，就是嘴甜。

狐女这辈子最不缺的，是嘴甜。

厨子的事卡了几天。

我们试了三个，第一个火候太轻，第二个盐下手太狠，第三个做的倒还行，可他开口就要月例银子翻倍，理由是“给女东家打工，丢脸，要补偿”。

我把他请走了。

第四个不是我去找的，是她自己来的。

柳姑姑，五十来岁，面相硬朗，围裙上带着三年没洗掉的油星子。

她在城西一家老字号干了二十年，那家老字号上个月盘出去了，新东家嫌她年纪大，头一个裁。

她站在我们门口，就这么直接问。

“你们这儿缺厨子吗？”

我看了她一眼，让她进来，把昨天备料剩的一碟杏仁酥推过去。

“先尝尝我们的底，合不合脾气。”

柳姑姑捏了一块，嚼了嚼，皱眉。

“糖下早了，杏仁香出不来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就这毛病，你能改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她拍了一下围裙，“我什么时候上灶？”

就这么定了。

开业那天，槐树底下摆了六张桌，每张桌上搁了一盆小菊花，是林棠早上四点去花市挑的。

辰时开门，头一个时辰就坐满了。

我在灶间帮柳姑姑打下手，顺带尝了每一道出锅的东西。

这是狐女的本事，舌头比人精，一口下去，火候几分、缺什么料，心里就有数。

柳姑姑起先不信，后来见我两次说的分毫不差，就不反驳了，让我说什么加什么。

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，外头起了动静。

有人大声嚷嚷，桌椅挪动的声音，茶碗落地的声音。

我从灶间出来，看见周氏站在门口。

她带了两个婆子，穿的齐整，头发梳的一丝不乱，一副专程来的架势。

“晚儿，”她开口，把这两个字说的格外温柔，“娘来看看你。”

街坊都看过来了。

我笑着迎上去。

“娘难得来，快进来坐。”

周氏进门，环顾四周，眼神把每一张桌扫了一遍。

“你们这小店，倒开的热闹。”

她停在柜台前，声音抬高了一点，够门外的人都听见。

“就是这名声不好听，媳妇和离了出来开店，我程家被人指指点点，你们做得出来？”

街坊开始交头接耳。

我没反驳，往里走了两步，端了一碟点心出来，搁在周氏面前的桌上。

“娘特意来，我怎么也得请您尝个东西。”

周氏低头看，是一碟芙蓉糕，白的透亮，边角整齐，跟刀切的一样。

她犹豫了一下，捏了一块，咬了一口。

嚼了两下，停住了。

我等着。

“这个方子，”她的声音低下去了，“这个方子是哪儿来的？”

“我陪嫁带进程家的。”

我笑着看她。

“娘忘了？您在程家吃了三年，逢年过节用来待客，说是城里老字号的方子，从来没问过这方子是谁的。”

周氏脸色白了一层。

门口聚了七八个街坊，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说话了。

“哎，这不是程家那个被休的儿媳妇？”

“这方子是她陪嫁的？程家吃了三年？”

“这也叫一家人？人家的嫁妆吃进去，人给撵出来？”

周氏站在那儿，脸青一阵白一阵，手攥着帕子，帕子都拧变形了。

她抬脚要走，我送到门口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
“娘以后要来，我们天天开门，欢迎得很。”

周氏头也没回，带着两个婆子走远了。

街上的哄笑声往她背后追去，追出去半条街。

林棠站在柜台后头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。

当夜，我正在算账，柳姑姑从灶间探头出来。

“今天进账三两六钱，去掉本钱，净得一两二。”

不错，开门头一天。

我把账本合上，正要吹灯，林棠从外头跑进来，脸色有些古怪。

“苏晚，”她把声音压低了，“你猜怎么着，有人来找我娘家说消息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程家祖传的绸缎庄，今晚被最大的主顾退了单子，三年的量，一笔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