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告单上写的七点。

我六点就到了。

片场只有灯光组在调设备。

我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打开笔记本。

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评审意见还差最后一份。

申请人是个老教授，项目书写的很扎实。

我看了两遍，挑不出大毛病。

给了个A，写了八百字推荐意见。

七点整，演员陆续到了。

江叙白戴着口罩进来，看见我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然后端端正正走过来，喊了声“老师好”。

我点点头。

他站在原地，犹豫了两秒，又走了。

苏蔓蔓是八点到的。

穿了件米色大衣，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。

助理在前面开路，化妆师跟在后面。

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，扫了一眼。

目光停在我那台起了壳的笔记本上，笑了一下。

没说话，直接进了房车。

老徐端着个保温杯跑来跑去。

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走过来。

“林老师，您今天的戏——”

“我知道，最后一个。”

他尴尬地笑了笑。

“那个，临时调整，您别介意啊。”

我关上笔记本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松了口气，转身又去招呼别人了。

郑导坐在监视器后面，手里拿着个对讲机。

我看见他按了两次，又放下了。

第一场戏是苏蔓蔓的。

她演的是女主，一个刚入职的年轻老师。

剧本里这场戏是她第一次走进办公室，跟系主任对话。

拍了三条。

郑导喊了三次“再来”。

苏蔓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第四条过了。

郑导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

直接喊下一场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我坐在角落，改完了基金评审，又回了五封邮件。

有个学生发消息问我课题进度，我让他下周组会讲。

另一个学生说论文被拒了，我让他把审稿意见转给我。

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二十。

我起身去找充电的地方。

场务指了指后面的配电箱。

“那边插座多，您自己找。”

我走过去，蹲下来插上充电线。

旁边堆了一堆道具，挡住了大半个人。

我靠着墙坐下，闭眼休息。

耳边是郑导喊“action”的声音。

一遍又一遍。

我听见苏蔓蔓的助理在旁边打电话。

“蔓蔓姐今天状态不太好，导演卡的严。”

“那个林晚意？还坐那儿呢，都四个小时了，也不见闹。”

“估计是不敢闹吧，毕竟是第一次拍戏。”

她笑了两声，挂了电话。

我没睁眼。

又过了一个小时。

场记终于喊了我的名字。

“林老师，该您了。”
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走到场地中间。

郑导看了我一眼。

“这场戏是系主任深夜在办公室，翻学生的遗书。”

“两分钟，没有台词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坐在桌子后面，翻开信，看完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就这些。”

我走到桌子后面坐下。

桌上摆了一堆道具，书、笔筒、一盏台灯。

还有一封信。

信封是牛皮纸的，边角有些旧。

我拿起来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
字是手写的，很工整。

老师，对不起。

我没能走到最后。

谢谢您当年没有放弃我。

信纸有些发黄，像是存放了很久。

我盯着那几行字，没动。

郑导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。

“action。”

我伸手翻开信。

灯光从窗户斜进来。

纸上的字被照得很清楚。

我的手停在信纸边缘。

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说话。

只是盯着那几行字。
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
周围的声音消失了。
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
很轻，很慢。

信纸在我手里微微颤抖。

我没有控制。

两分钟过去。

郑导的声音响起。

“过了。”

然后是第二遍。

“过了。”

第三遍。

“过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监视器旁边。

场务凑过去看回放。

老徐也凑了过去。

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。

郑导盯着屏幕，半天没动。

老徐咽了口口水。

“郑导，这——”

郑导抬起手，示意他别说话。

又过了一分钟。

郑导转过头，看着我。

“林老师，您之前学过表演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他沉默了几秒。

“您刚才自己调了走位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哪里？”

“镜头从背后拍，光从窗户斜进来，信纸照亮您的脸。”

他指了指监视器。

“这个机位，我没设计。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我觉得这样光线更合理。”

郑导笑了。

“合理。”

他转身对老徐说道：

“林老师的戏份，从十七场加到二十六场。”

老徐愣住了。

“郑导，这——”

“我说了算。”

郑导打断他。

然后看着我。

“林老师，接下来几场戏，您都在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收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半。

我走出片场，外面下起了小雨。

没带伞。

我拉了拉帽子，往停车场走。

身后传来江叙白的声音。

“老师。”

我转过头。

他撑着把伞，站在雨里。

“我送您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我继续往前走。

他跟上来，把伞举到我头顶。

“老师，我真不是故意逃课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跟着我走了一路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到了停车场，我拉开车门。

江叙白站在车外，伞还举着。

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。

“老师，我那时候——”

“江叙白。”

我打断他。

“你现在是演员，不是我学生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做好你的工作，别迟到。”

我关上车门。

发动引擎，开出停车场。

后视镜里，江叙白还站在原地。

伞歪了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。

我收回视线。

打开雨刷。

回到家已经四点多。

我洗了个澡，躺在床上。

手机响了一声。

是条新闻推送。

“影帝江叙白深夜为神秘女子撑伞，疑似新恋情曝光。”

配图是刚才停车场的照片。

我的脸被打了马赛克。

我关掉手机。

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
凌晨五点，城市另一头。

苏蔓蔓坐在房车里，盯着手机。

助理刚发来现场消息。

林晚意的戏一条过，郑导当场加戏份，从十七场加到二十六场。
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

“查她。”

苏蔓蔓抬起头。

“我不信她背景干净。”

助理应了一声，退出去打电话。

十分钟后，一份资料发到了苏蔓蔓的邮箱。

她点开。

第一行字，让她的手停住了。

林晚意，42岁，A大应用数学系教授，博士生导师。

主要研究方向：数值分析、偏微分方程、机器学习。

发表SCI论文27篇，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3项。

苏蔓蔓往下翻。

看到最后一行。

匿名在国际顶刊发表论文，学术圈代号“L”。
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
手机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