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时，小穗正缩在炕角咳嗽。

她身上只盖着一件旧工作服，那床我托人换来的新棉被不见了。

我摸到她冰凉的手，心口猛地缩紧。

“被子呢？”

小穗不敢看我。

“爸爸说玉兰阿姨家屋顶漏了，康康晚上会冷。”

她说完又咳起来，瘦小的肩膀一下接一下发颤。

我把她抱进怀里，用棉袄将她裹住。

上一世我总告诉她爸爸工作忙，也总替周正川解释那些没有兑现的承诺。

小穗到死都以为，只要自己再懂事一点，爸爸就会来抱她。

这一次我不想再骗她。

“那床被子是妈妈给你做的，妈妈现在就拿回来。”

田玉兰住在医院后排的家属院，门窗都好好的，屋顶根本没有漏雨的痕迹。

我推门进去时，康康正躺在新棉被上吃糖，糖纸落了满炕。

田玉兰见到我，急忙把一只木箱挡在身后。

箱盖没有关严，里面塞着我这些年没见过的粮票、布票和津贴单。

最上面那张领款单写着周正川的名字。

我没有碰木箱，只伸手去抱棉被。

田玉兰按住另一头，眼圈瞬间红了。

“嫂子，这是正川哥送给康康的。”

“孩子刚没了爸爸，你连一床被子也容不下吗？”

我松开手，从口袋里拿出缝被子时剩下的蓝布角。

“被角里面绣着小穗的名字，你拆开看看。”

她的手僵住了。

我掀开被角，针脚歪歪扭扭的穗字露了出来。

这是小穗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时，我照着她的字绣下的。

田玉兰还想解释，门口忽然响起周正川的声音。

“一床被子而已，你非要闹到别人家里来？”

他大步走进来，再次站到了田玉兰身前。

我抱紧棉被。

“小穗在发烧。”

周正川脸上闪过一瞬迟疑。

田玉兰却低下头，小声说。

“正川哥，算了，我和康康今晚挨一挨就过去了。”

康康立刻扯住周正川的衣角。

“周叔叔，我怕冷。”

周正川揉了揉他的头，转头命令我。

“被子先留给康康，医院还有旧棉絮，我回头给小穗找一床。”

“旧棉絮挡不住风。”

“那就多烧一点炕。”

我看着木箱里的粮票。

“家里的煤票也在这里吧？”

周正川的脸色彻底冷了。

“田玉兰家里没有男人，我多照顾一点有什么问题？”

“沈秋禾，你现在越来越斤斤计较了。”

我突然不想再把那床被子抢回来。

被田玉兰母子睡过的东西，小穗也不会再要。

我转身回家，把自己的棉被裹到小穗身上，又从床板下取出一只帆布包。

里面装着周正川上周签过的离婚申请，还有我抄下的五年工资调整编号。

那天他嫌我送去的材料太多，连纸头都没看就一并签了字。

三天前，我已经把离婚申请交给了办事人员。

现在我要补交的，是他挪用工资调整名额和扣住小穗转院申请的情况。

上级负责人看完材料后，盯着暂缓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
“孩子现在怎么样？”

“还在发烧，我必须尽快带她去省城。”

他把材料收进抽屉。

“手续正在加急办理，医院的事也会有人查。”

“今晚先照顾孩子，明天等我的消息。”

我道过谢，快步往家赶。

院门外停着一辆装满行李的板车，田玉兰牵着康康站在我家门口。

周正川正在把他们的木箱往屋里搬。

我挡住门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
“玉兰家后墙返潮，先让她们母子住几天。”

周正川指了指里屋的热炕。

“康康怕冷，他们睡里屋，你带小穗睡外间。”

外间没有炕，夜里的风会从门缝一直灌到床脚。

我看着他，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。

“周正川，这是我和小穗的家。”

“今晚谁敢进去，我就带着她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