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我是叫书房里的动静闹醒的。

裴珩在临帖。

笔锋砸在纸上的力道又狠又急，墨点子溅在袖口都顾不上，哪像练字，分明像泄愤。

我端着新沏的茶，在门外静立，不进去，也不出声。

直到他掷了笔，揉着眉心坐下，我才如常进去换茶，把冷透的那盏撤走。

他顺手接过去，一饮而尽。

这样的晨昏，我们过了整三年。

我在心里把话翻来覆去地掂。

萧玉珠要回来了，往后怎么处？

要不就问，这许多年，你心里那个人，可曾挪过位置？

哪一句都问得出口。

哪一句，最后都没出口。

真正说出来的，是轻飘飘一句："书案上那张花笺，你看过没有？"

他撩起眼皮看我，"嗯"了一声。

没有下文了。

我听懂了。这话题，他不预备跟我谈。

五年了，能叫他心里起波澜的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名字。

静了半盏茶的工夫，他忽然开口。

"春祭那天，你随我一道去？"

我怔住了，摸不准他这话的意思。

抬眼撞上他的目光，那里面清清亮亮，我却鬼使神差地摇了头。

论礼数，命妇原可随夫陪祭。

宫里我也熟，不至于露怯。

只是那地方的一砖一瓦我都认得，认得就忘不掉——忘不掉跪在廊下听人呼来喝去的日子。

更不想立在百官命妇中间，被满京城的眼神剐一遍，看我这个"该腾地方的"。

裴珩深深看了我一眼，没有劝，也没有问，只淡淡应了声"也好"。

他一向是这副样子。不挽留，不解释，多一分情绪都不肯给。

可那一瞬，我分明觉得，他绷着的肩松了下来。

晌午，我照旧去都水监衙署送午饭。

他正和几个属官围着河图说话，眉目沉肃，官袍上一片洗不掉的墨痕。

我搁下饭盒就走，没让他瞧见。

回程绕了闹市，老远就瞧见施药的棚子外头围得水泄不通。

棚子当中，一道月白的影子。

萧玉珠。

五年不见，当年骄纵的郡主敛了棱角，举手投足温婉端方，越发叫人移不开眼。

她挽着袖子亲手舀药，一碗一碗递出去，没有半分天家贵胄的架子。

嗓音还是从前那样，又轻又软。

"莫挤，都有份，仔细烫着。"

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。

"靖朝有裴大人这样的干臣，又有郡主这样的菩萨，是咱们老百姓的福气！这二位，才是天生该在一处的！"

四下里一片叫好。

萧玉珠耳尖泛红，垂着眼睛浅浅地笑。

"诸位谬赞。本宫与裴大人，往后自当同心同德，为百姓尽一份心力。"

这话，接了夸赞，也认了那层谁都听得懂的意思。

有个老者抹着眼睛感慨。

"当年裴大人追送亲的队伍，一口气撵出八十里地，跑死了两匹马。谁承想还有重逢的今天。"

"可不是么！听说大人是打那年起，自请去了黄河。五年啊，在河工上风吹日晒，图什么？图的不就是——"

萧玉珠听到这儿，眼波轻轻一晃，浮出些恰到好处的怅然。

"这话，我前些日子也在信里问过他。"

她顿了顿，目光似有似无地往我这个方向掠过来，声音放得更软，软得像只说给旧人听的体己话。

"他回信写：河水尚能量出深浅，遗憾量不出。此生没能捞回来的，只有一样。"

满棚子的人，叹的叹，赞的赞。

只有我钉在原地，手脚的血一寸寸凉透。

原来那张花笺，不是拜帖。

原来他三年泡在河堤上，为的不只是朝廷和灾民，也是为了把她风风光光挣回来。

我转过身，几乎是逃。

裙角扫着石板路，跌跌撞撞。

我没敢问出口的那句话，萧玉珠替他把答案，念给了全京城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