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前后，裴珩回府。

进门时，手里拎着一只纸包。

"路过裕和斋，给你称了杏仁酥酪。"

裕和斋我认得，就开在郡主府斜对面。

这算什么？

散伙前，拿一匣子点心，打发三年的枕边人？

说不出的荒唐。

我伸手接了，把胸口那股钝痛压下去，冲他笑了笑。

"多谢大人。"

酥酪还是温的，甜香软糯，咽下去却一路苦到胃里。

成婚三年，他一直如此。

记得我的口味，记得我的忌讳，体贴总在妥帖的时候，送到妥帖的地方。

一个夫君该做的，他桩桩件件，挑不出错处。

只有一样——他不爱我。

他去沐浴。

我坐在灯下，把他要呈御览的《河防志略》手稿铺开，一笔一画替他誊抄。

他字好，可河工上写的手稿潦草，御史台挑眼，这事从来我来做，不经过旁人的手。

"明日再抄也来得及。"

他擦着湿发踱过来。

我头也不抬，笔尖稳稳地走。

"没事，就剩几页了。"

三年夫妻，这是我替他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
我一边抄，一边絮絮地嘱咐。

"老夫人庵里的炭，我叫人月初送去了，往后记着续。"

"你胃里受不得凉，衙门里的茶叫他们煎到八分滚再端上去。"

"春祭那日佩的笏，我今早拿软布拭过了，收在樟木匣里，莫叫潮气浸了......"

一桩一桩，把这三年经手的琐事，尽数交代给他。

说到后来，耳边静了，我才猛地收住，抬眼时有些窘。

"我是不是太碎叨了。"

裴珩的眉峰轻轻蹙起，像是察觉出我今晚的不对。

他嘴唇动了动，像有话要讲，末了，只摇了一下头。

我低下头，抄完最后一行。

搁笔，吹墨，把誊好的纸页一页页抚平、码齐。

顿了顿，心里又反悔：或许不该抄的。

我在这府里留下的痕迹，太多了。

对他和萧玉珠的往后来说，不是好事。

横竖，我不愿做一根钉在他们日子里的刺。

那太难看了。

不知什么时候，裴珩走到了我身后。

"发什么呆？"

他突然出声，把神游的我拽了回来。

我摇摇头。

"没什么。只是想着，这手稿叫书吏抄也一样，何必我一页一页地磨，招人烦。"

"你的字我看得惯，何必换旁人。"

他从背后拢住我，呼吸拂在我耳后，痒痒的。

我攥住他的手。

"夫君，你可有什么话，要对我说？"

我替他猜过答案。

和离，还是休妻？

再不堪些——他想留我做个妾。

那我是不肯的。

我跟他，不是媒妁之言搭起来的陌路人。

我心悦他，很多年了。

他嗓子发哑，只说："没有。"

说完，像无数个从前一样，俯身把我打横抱起来，往床榻去。

我窝在他臂弯里，一抬眼，就是他线条冷硬的下颌。

这张脸我看了三年，却始终没法跟记忆里那个为萧玉珠跑遍半座城的少年，叠到一处去。

我爱眼前这个人。

可爱不动那个被一段旧情拴住的他。

烛花爆了一声，他眼底漫上情欲，俯身压下来。

我抬手抵住他的胸口，另一只手探进袖中，抽出那页折好的纸，送到他眼前。

"裴珩。"

我的声音平平静静。

"我们和离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