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马车走到闹市口。

我随手掀起一线车帘，整个人霎时僵住。

本该在礼部核仪程的裴珩，此刻正立在白日那个药棚旁边，同萧玉珠并肩收拾摊子。

他解了官服，一袭家常青衫，挽着袖子搬条凳，替她挡开挤挤挨挨的人流。

"这些粗活叫下人做。你的手是拿笔的，不是干这个的。"

他跟她说话的声调，比对着我的时候，软了三分，软得几乎听不出来。

可我就是听出来了。

萧玉珠指尖沾着药渣，笑盈盈的。

"从前这些事，不都是你替我做的么？你一去五年，我倒真不习惯支使别人。"

裴珩搬凳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，没接话。

她的目光落在他臂弯里搭着的书匣上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
"那轴《春江图》，你竟还带着。"

我顺着望过去。

他随身的书匣侧袋里，插着一轴小画，绢面早泛了黄，裱绫的浆痕一层叠一层。

那画我认识。萧玉珠及笄那年随手涂的，技法稚拙，连题款都没有。

可他南来北往这些年，官袍换过，衙署换过，连随从都换了几茬。

唯独这轴旧画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，裱了三次，绳都磨断过两回。

我闲时也画过。画过好几幅工笔的山水，比他这轴强出百倍，装裱好了送到他书房。

他道了谢，转手卷起来，收进了书箱最底层。

三年了，怕是早叫蠹鱼蛀了。

原来哪怕她远在万里之外。

他也要叫她的痕迹，塞满自己身边每一寸地方。

车帘一点点落下来，把外头那一幕慢慢割断。

这回是我亲眼看见的，裴珩亲手给的答案。

我在他那里，当真只是一场冲喜。

这些日子心神熬得太狠，回了房，我竟倒头就睡着了。

再睁眼，雪住了，天已经黑透。

披衣下地，正听见廊下两个小丫头压着嗓门嚼舌头。

"听说了么？今儿傍晚是大人亲自送郡主回府的，自己的伞全偏到人家那边，半边肩膀都叫雪打湿了，半条街的人都瞧见了。"

"那还用说？郡主一进门，大人眼里还搁得下谁？我瞧着，咱们这府里，怕要换女主人喽。"

"夫人也怪可怜的，伺候大人三年，汤药针线的，到底比不得人家一根头发丝。"

我垂着眼听完，心里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
回身走到桌前，研墨，铺纸。

笔落下去，一笔一画，清清瘦瘦。

不哭，不诉，不骂，只是把事情一桩桩写明白。

墨晾干了，折好，收进袖袋里。又从柜底拖出一只小包袱。

几件洗旧的衣裳，两册自己抄的医书。

裴家的东西，一针一线，我都没动。

空着手来的，就空着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