肩上的手被我拨开后，程大强立刻红了眼眶。

“补偿从哪件开始，替她按住我的胳膊，还是给煤棚铁门加第二道铁丝？”

父亲垂下头，说那晚只是想吓我，还认定邻居听见后会来开门。

零下二十度，没有棉衣，门从外面缠了铁丝，他仍把这一切叫作管教。

“家里太穷，你妈肚里又怀着男娃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
十八岁以前，我的户籍、粮票和录取通知都捏在他手里，卧床的奶奶也靠他拿药。

每次挨打后，他都许诺熬到高考就放我走，我才一次次信了那张哭脸。

如今同一张脸凑得更近，话也换成了养老与生恩。

“你在省城吃公家饭，还嫁进沈家，耀祖连口顺气都喘不上，你该拉他一把。”

我告诉他，隐瞒亲属关系会破坏诊疗，身份公开后我还必须退出主刀名单。

程大强慌忙抓住衣袖。

“别说，先给他开了再认亲，爸保证以后只疼你。”

转角另一边传来铜镯碰墙的响声。

王桂芬站在楼梯口，手里的纸灰水洒了大半。

“昭昭是谁？”

程大强挡到中间，谎称自己叫的是招手。

母亲却盯住我包扎过的左手，又扯开袖口找那道弯疤。

疤痕落进她眼里，第一巴掌随即打来。

“你活着怎么不回家，还躲在这里看亲妈下跪？”

脸偏向一侧时，第二巴掌又落在同一个位置。

“早认出我们了吧，你故意看耀祖受罪，你的命怎么这么毒！”

闻声赶来的护士挡住第三下，王桂芬便坐到地上拍腿哭喊。

“省总院主任嫌弃穷爹娘，亲弟弟快病死了，她还装陌生人！”

走廊里聚起病人家属，先前那张黄符和克亲传言有了新的说法。

程耀祖让人推着轮椅过来，开口先问我的职位。

得知我真能主刀，他抬手就把氧气面罩丢开。

“那还排什么队，今晚给我做，你的工资也先拿来交费。”

王桂芬破涕为笑，拽着我的手往儿子胸口按。

“到底是我肚里爬出的闺女，老天留你一命，原来就等今天。”

针孔还没合拢，她已经盘算再取一碗血给耀祖压惊。

我抽回手，向赶来的医务处说明血缘关系，请求正式回避程耀祖的治疗。

周干事按制度收走主诊单，改由顾清和牵头会诊。

王桂芬听完又扑上来扯我的领口。

“我生的女儿，凭什么听医院的，你给自家人开刀还用谁批准？”

程大强抹着泪劝我先救弟弟，等手术结束再谈煤棚。

“爸当年也给你涂过药，真想你死，何必浪费那瓶红药水？”

一句话把帮凶装成了恩人，连按住我的力气也成了父爱。

沈知岳赶到时，王桂芬又改口说我十八岁偷钱私奔。

“她嫌家穷，除夕还抢我给胎儿挡灾的棉袄，我才关她进去醒脑。”

那件棉袄本就穿在我身上，口袋里还装着被她撕碎的大学录取通知。

病区的人开始窃窃私语，程耀祖则抓住轮椅扶手催我表态。

“姐，你多活十二年够本了，现在轮到你还我。”

王桂芬举起包着红线的缝衣针。

“今天先给耀祖放血，明天插队开刀，不答应就从我尸首上跨过去！”

沈知岳挡在我身前，我却绕过他，抬起左手给那对父母看清旧疤。

“十二年前的雪夜，我是怎么死的，你们忘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