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第一人民医院，急诊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次又一次。

妈妈被诊断为创伤性颅内出血，送医时已经出现脑疝。

搭桥术后的心脏撑不住抢救。降颅压、输血，医生几次出来，递给爸爸需要签字的单子。

“伤得太重，路上也耽误了。我们还在救。”

爸爸握不稳笔，名字写出了格子。

医生又问：“老人家以前搭桥的出院记录、近期用药，能马上提供吗？”

他张着嘴，半天说不成句，翻了半天手机，才找到沈聿寒的号码。

那些资料，曾经发给过他。

此时，三楼VIP学术报告厅里，沈聿寒正在替林薇调优秀青年医师答辩的PPT。

“在哪个抢救室？人现在怎么样？”

听见“抢救”两个字，他站起来，碰倒了手边的水杯。

爸爸攥紧手机，声音抖得不成样。

“一楼！聿寒，念念她妈就在你们医院一楼！搭桥的记录都在你那，医生等着要，你快发下来，下来跟医生说清楚！”

我跪在爸爸身旁，伸手去托他的额头。

他的额头穿过我的掌心，重重磕在地上。

咚。

我缩回手，又不甘心地伸过去。

电话那头，沈聿寒已经拿起了外套。

林薇低头看了眼腕表。

“答辩马上开始，院长和评审都坐下了。你现在走，前面三个月的准备就全白费了。”

她停了停，把声音放软。

“当然，你要是真不放心，就下去。我这边无所谓。”

沈聿寒的手停在半空。

桌上的水滴在鞋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慢慢坐了回去。

“让温念接电话。”

爸爸急得咳出血，手机屏幕上沾了一片。

“她没在！念念电话打不通！那是你岳母，是人命啊！你是医生，你怎么能见死不救？”

“她不在？”

沈聿寒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每次我最要紧的时候，她就出事。答辩这一回，倒是连人都找不着了。”

“爸，你转告她。想让我回去，让她自己开口。别拿老人的命来试我。”

爸爸哭着喊我的名字，求他先下来。

我贴着手机，嘴唇动了又动。

沈聿寒，你下来看看。

只有两层楼。

电话里，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“她舍不得她妈，更舍不得离开我。这招，用一次就够了。”

通话断了。

爸爸再拨，已经被拉黑。

一个多小时后，抢救室的红灯熄灭。

医生摘下口罩，缓缓摇头。

“我们尽力了，节哀。”

我趴在病床边，想替妈妈合上眼睛。

手指落下去，穿过她灰败的脸，什么也没碰到。

短短一天。

我没了，孩子没了，连妈妈也没留下。

爸爸没有去殡仪馆。

他雇了辆面包车，把妈妈的遗体拉回御景湾，手里攥着一把铁锤。

“念念最后那通电话，是在家里打的。”

他低头看着锤柄。

“我得接她一起走。”

沈聿寒结束答辩，带着林薇和沈瑶回来庆祝。

院子里，担架上的白布盖住了妈妈的脸。

他脚步一顿，脸色沉了下去。

爸爸已经举着铁锤冲上二楼。

“念念，爸接你和你妈回家！”

沈聿寒追上台阶，攥住他的手腕往后拽。

“爸！你冷静点。找个人躺在这儿装死，闹到我家里来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
爸爸反手甩了他一巴掌。

眼镜掉在地上，他偏着头，嘴角渗出血。

“你岳母死在你医院了！念念在哪？书房为什么锁着？流出来的是谁的血！”

沈聿寒抹了下嘴角，目光落在书房门上。

他终于掏出手机，手指停在我的号码上。

楼下，沈瑶的声音尖得刺耳。

“哥，打什么电话啊？直接踹门！她亲妈都躺这儿装死了，她还能躲多久？”

沈聿寒收起手机，捡起眼镜戴好。

“温念，最后一次机会。现在开门，昨晚的事我还能当没发生。”

门里安安静静。

他扯了扯领口。

“你吃的住的，孩子用的，哪一样不是我给的？躲在里面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？”

爸爸扑向门口，被他推倒在楼梯转角。

胸口撞上栏杆，咔嚓一响。

我扑过去，张开的手臂穿过爸爸的身体。

还是护不住。

我连扶他起来都做不到。

林薇拿手帕掩住口鼻，眼底压着笑。

“慢点踹，里面泼了那么多红药水，别弄脏你的西装。”

沈聿寒抬起腿，手机却在这时响了。

“沈主任！急诊送来一个主动脉夹层破裂的危重患者，院长点名要您立刻回来主刀！”

林薇拽住他的胳膊。

“救人要紧。她爱闹让她闹，别耽误正事。”

沈聿寒盯着门缝下干黑的痕迹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片刻后，他收回脚。

“温念，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里面躲多久不出来。”

他护着林薇和沈瑶下楼，没再看爸爸。

院门关上，引擎声渐渐远去。

爸爸捂着胸口，嘴角挂着血沫，一点点爬到书房前。

铁锤抬起来，又砸下去。

砰！砰！

门锁终于崩开。

闷了一整天的血腥气涌出来。

爸爸扶着门框，顺着地上的血看过去。

书桌底下，我的孕妇裙已经被血浸透。

脸青白僵硬，隆起的小腹没有半点起伏。

手里还攥着半截保胎丸药盒，和早已黑屏的手机。

铁锤掉在地上。

爸爸抖着嘴唇，半天没叫出我的名字。

下一刻，他扑进血泊，把我抱起来，白发蹭满了干黑的血。

“念念......念念啊！”

他的手托着我的后脑，怎么也不肯松。

“爸来晚了。爸带你和你妈回家，再也不受他的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