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程屹特批了第二次会见。

每人十分钟。

探视室很小。

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

第一个进来的是纪棠。

她把保温盒推过来。

掀开盖子，热气冒上来。

“尝尝，食堂换了师傅，没以前好吃了。”

我没动。

“纪棠，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

“你现在在哪儿弹琴？菜市场？地铁口？还是乡下草棚里头？”
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刀子。

“当年那届选拔，你的原创曲，我拿去报了名，拿了校内第一。”

“你被退学的时候说过，做鬼也不放过我。”

“怎么，鬼混不下去了，来仇人面前讨饭？”

屋里很静。

纪棠低着头，掰着自己蜷曲的手指。

过了很久，她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那首曲子，有名字。”

“叫《给筝筝》。”

“我写它，是想送你当生日礼物。”

“你拿走那天，我其实挺高兴的。”

她笑了笑。

“全世界，只有筝筝配弹它。”

我嘴角的冷笑，一点一点挂不住了。

“滚。”

“带着你的排骨，滚。”

纪棠站起来，临走把保温盒又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“吃完再扔，行吗？”

“好好吃饭。”

第二个进来的是方鹤年。

牛皮纸包打开。

准考证、成绩单、一摞发黄的笔记本。

码得整整齐齐。

我扫了一眼。

“方老师，收废品的给多少钱一斤？”

“背这些破烂来，是想让警察看看我小时候多乖，好给我减刑？”

“省省吧。这些东西，烧火都嫌潮。”

老人没恼。

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笔记。

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页。

“三月七日。筝筝今天哭了，琶音总练不好。她说明天一定练好。”

“她才八岁，但说话从来算数。”

“三月八日。筝筝练好了。她说长大挣了钱，先给老师换副好眼镜。”

老人抬起头。

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，却笑得很满足。

“老师这辈子，没结婚，没孩子。”

“别人骂你，老师管不着。”

“可老师得来看看你。”

“爹看闺女，要什么理由？”

我别过脸，盯着墙上的白灰。

盯得眼睛发酸。

第三个进来的人，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沉了下去。

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。

她把布包放在桌上，一层一层打开。

一双棉鞋。

千层底，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。

“天冷了。你练琴一坐一天，脚上年年生冻疮。”

“我眼睛不好，纳得慢，纳了半个月。”

我没碰那双鞋。

“你是来算账的吧？”

我往后一靠，冷冷地看着她。

“要赔偿，找我的律师。要哭丧，回家哭。”

“在这儿演慈母，没人给你发钱。”

老太太没恼。

她从布包最底层，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塑料袋。

打开，里面是一沓缴费单。

医院透析科的。

一张压着一张，边角都磨圆了。

“每个月五号都有人替我交钱，一分不差。”

“我问是谁交的，医院也说不清楚。”

她抬起眼睛看我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烧着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我自己跑到医院守了半年。”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我的呼吸滞了一拍。
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
“筝筝。”

她打断我，声音有些喘。

“妈尿毒症这些年，那个该管妈的人，连个电话都没打过。”

“倒是有一年冬天，大半夜，有个丫头背着妈上医院，跪在收费处，求人宽限两天。”

“那丫头以为妈睡着了。”

“妈没有。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。

“妈今天来，不为别人。”

她把那双棉鞋往前推了推，推到我手边。

“妈就想问你一句。”

“这些年，你是不是，也过得这么苦？”

我张了张嘴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老太太伸出手。

隔着桌子，轻轻握住我戴着手铐的手腕。

“别人给你的那些恩情，妈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
“妈只信你。”

“你是什么样的人，妈的良心知道。”

“天大的事，你说出来。妈给你作证。”

“妈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，什么时候要，什么时候拿去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，轰的一声塌了。

我闭上眼，在心里自嘲。

还是被人家的感情牌打败了。

我抬起头，看向单向玻璃后面那道模糊的人影。

“外面的警察。”

我擦了一把眼泪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叫程队进来。”

“我招，全都招。”

程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我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棉鞋。

然后，我说出了一句把所有人钉在原地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