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人在接待区的长椅上，坐成一溜。

最左边是个年轻女人。

很瘦，脸色蜡黄。

右手的手指蜷着，伸不直。

我认得那只手。

附中的时候，那只手在琴键上跑得比我还快。

纪棠。

我曾经最好的室友，最好的朋友。

也是被我亲手毁掉的人。

大一那年。

国际比赛的校内选拔，我们报的是同一个名额。

她写了一首原创曲，惊艳了整个系。

我把谱子偷走。

抢先报了名，再反咬她抄袭。

纪棠被退学那天，在校门口跪了一下午。

求我出来说句实话。

我隔着铁门看她，一个字都没说。

现在，她坐在警局里。

脚边放着一个保温盒。

程屹问她：

“你跟阮筝什么关系？”

“仇人。”

纪棠答得干脆。
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
“送饭。”

她把保温盒抱起来，轻轻拍了拍。

“糖醋排骨。她以前一顿能吃两份。”

“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她。”

“可她小时候练功练到胃出血，也是我一口一口喂回来的。”

“恨归恨，饭归饭。”

我盯着纪棠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中间坐着的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
藏蓝色的旧中山装，洗得发白。

怀里抱着个牛皮纸包，麻绳捆得整整齐齐。

方鹤年。

少年宫的钢琴老师，我的启蒙恩师。

我六岁那年，家里交不起学费。

是他免了钱，把我领进琴房。

后来我拿了奖，在直播里笑着说：

“我没有老师，野路子，自己瞎练的。”

“方鹤年是谁？”

就这一句，他被网暴了三年。

网友骂他是“收黑钱的骗子”，“蹭天才热度”。

少年宫把他辞退。

如今，他在中学看车棚。

程屹问他：

“她当众不认你，你不恨？”

老人把牛皮纸包往怀里拢了拢。

“孩子在外面闯荡，有些包袱，是该放下。”

“不怪她。”

“我就是来送点东西。”
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
最右边，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。

半旧的藏青毛衣，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。

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
温照的妈妈，我的准婆婆。

昨天凌晨，她刚没了儿子。

她儿子少了一颗肾、一只眼角膜，最后连命都没了。

这世上最恨不得我死的人，应该就是她。

程屹在她面前站定，声音都放轻了。

“老人家，您来做什么？”

老太太抬起头。

“我给筝筝送双棉鞋。”

“顺便，看看她。”

“看看她？”

程屹愣住了。

“她杀了您儿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老太太低下头，轻轻抚了抚膝盖上的布包。

“可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。”

“出这么大的事，她身边，不能一个亲人都没有。”

我猛地站起来。

手铐撞在桌沿，哐当一声巨响。

“不见！”

我冲着程屹的方向喊，嗓子劈得不像人声。

“让他们走，全都走！”

许放被我吓了一跳，下意识按住我的肩。

“你刚才挨打都面不改色。”

“现在慌什么？”

我死死盯着接待桌对面那三个人，胸口起伏得压不住。

程屹转过头，双目沉沉看向我。

“阮筝。”

“你到底在怕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