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给谢沉璧后，我再没碰过剑。

不是不能。

是他曾抱着我说：

“刀剑无眼，我舍不得你受伤。”

于是我解下佩剑，推掉军职，安心做了六年将军夫人。

我不管中馈，不争风头，也从不过问他几时回府。

旁人都笑我是只会享福的懒妇。

谢沉璧也常捏着我脸调侃：

“你这性子，出了将军府，怕是连饭都懒得吃。”

我总懒得反驳。

直到他把女副将江照雪带回来。

她替谢沉璧挡过一箭，他便处处纵着她。

她要练兵，便占我的陪嫁马场。

她嫌女眷脂粉气重，赶我出正院，说要与谢沉璧夜谈军务。

后来，她取下我封存多年的佩剑，当众舞给众将士看。

我伸手去拿，谢沉璧却拦住我。

“她在边关救过我命，一把剑而已，你别小气。”

她笑着挽了个剑花：

“夫人多年不曾习武，拿着它也是糟蹋。”

满院哄笑。

谢沉璧也勾唇哄我：

“你最怕麻烦，何必同她争？”

我看着那柄剑，忽然记起自己曾是十七岁便连破三城的少将。

我不是天生懒散。

只是谢沉璧说喜欢温柔安静的妻子，我便亲手藏起了从前。

可他最后爱的，偏偏又是另一个意气风发的女将。

我当场写下放夫书，换回旧战袍，回头看他，忽然笑了：

“你说得对，我最怕麻烦。”

“而你，是我这辈子惹过最麻烦的人。”

······

谢沉璧回京那日，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。

我披着狐裘站在将军府门前，看见他纵马穿过长街。

两年未见，他清减了些，身后跟着红衣女将江照雪。

她没有下马，只居高临下地打量我。

“这便是将军常提起的夫人？”

“边关都说夫人最是贤惠，今日一见，倒比我想的更娇贵些。”

话里带笑，眼神却像一把钝刀。

我还没开口，谢沉璧已经翻身下马。

他大步走到我面前，先皱眉看了眼我脚上单薄的绣鞋。

“让你在屋里等，怎么又不听？”

他脱下沾着风雪的大氅裹住我，又把我的手拢进掌心。

“手这样凉，还说自己不怕冷。”

六年前我中箭高热，他也这样握着我的手，眼睛熬得通红。

“沈昭，北境少一个将军还能再选，我若少了你，到哪里再找？”

后来我辞去军职，交回兵权，把照夜剑锁进库房。

江照雪从马上跃下，肩头一晃，像是牵动了旧伤。

谢沉璧立刻回头扶住她。

“伤还没好，谁准你骑这么快？”

江照雪顺势抓住他的手臂，朝我笑了笑：

“夫人别介意，将军在边关照顾我惯了，一时改不过来。”

三个月前，谢沉璧误入伏谷，是她替他挡下毒箭。

这份救命之恩，他在家书里写了七次。

入府不到半个时辰，江照雪便看中了西侧马场。

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陪嫁，养着我从前的十二匹战马。

江照雪推开围栏，摸着我的乌骓惊鸿，眼睛亮了。

“将军，京营拨来的马场太小，我明日起就在这里操练。”

我合上茶盏。

“不行。”

她回过头，像是没想到我会拒绝。

“夫人不用马，空着也是浪费。”

“谁说我不用？”

江照雪笑出声：

“夫人六年没握剑，莫非还要披甲上阵？”

谢沉璧把一碟我爱吃的松子糖推到我手边。

“照雪只借三个月。”

“她答应替我整顿京营女兵，需要一块清净地方。”

“城外有校场。”

“她肩上有伤，来回太远。”

谢沉璧眉心微蹙。

江照雪先红了眼。

“既然夫人不愿，我去城外便是。”

“若旧伤复发，也只怪我命不好。”

谢沉璧果然叫住她。

“马场给你。”

他转头看我：

“阿昭，别为一块空地闹得大家难堪，我拿城南的庄子补你。”

我还没说话，沈府管家匆匆送来一只黑漆木匣。

匣底刻着只有旧朔云军才认得的鹰纹。

我伸手盖住鹰纹，只说是故人旧物。

谢沉璧没追问，亲手替我剥了颗松子糖。

“别气了，夜里我陪你用膳。”

江照雪却在马场扬声叫他：

“将军，惊鸿性子烈，借我驯两日如何？”

我猛地起身。

谢沉璧按住我的肩。

“一匹马而已。”

“照雪在边关没有吃过败仗，她不会伤它。”

我隔着飞雪，看见江照雪割断惊鸿的缰绳，翻身坐上我的旧鞍。

她回头冲我扬起马鞭。

“夫人放心。”

“你驯不了的，我替你驯。”

黑漆木匣在我掌下发出轻响。

里面躺着一道密旨。

只有八个字：

【粮道有鬼，望卿归营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