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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天生易孕，嫁给定北侯谢观澜这些年，六年五子一女。
婆母逢人便夸我命里旺夫旺宅，是侯府的福星。
谢观澜也曾握着我的手，说此生有我，别无所求。
直到他的青梅沈昭昭披麻戴孝，哭着闯进侯府。
“嫂嫂，我爹快不行了。”
“沈家三代单传，如今只剩我一个女儿。”
“爹爹临终前唯一的念想，便是沈家能有个儿子承继香火。”
我尚未明白她的话，谢观澜已经俯身将她扶起。
他回头看我，神色沉重又为难。
“阿蘅，沈太傅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。”
“你命格易孕，帮帮沈太傅吧，我和昭昭此生都会记着你的恩情。”
我望着他，指尖一点点攥紧。
“谢观澜，我是你的妻！”
谢观澜蹙起眉。
“沈太傅留有精血，太医会以秘术施入你体内，不必与他接触。”
“阿蘅，不要怕，我还会待你如初。”
我抬头望着眼前的男人，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开。
“谢观澜，你既觉得这是恩情，那便自己去报。”
沈昭昭红着眼扑到我裙边，死死攥住我的衣角。
“嫂嫂，我知道这事委屈你。”
“可我爹真的没有时日了，你当可怜可怜我，帮我这一回，好不好？”
谢观澜攥住我的手腕，力道重得像怕我逃了。
“阿蘅，别逼我动手。”
我抬袖擦干眼泪，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好，我生。”
当夜，我跪在御书房外。
这副能生的身子，与其替沈家续香火，不如替陛下生个皇子。
......
第二日清晨，太医带着两只乌木药箱进了侯府。
婆母早早坐在正厅，连祖上传下来的青玉如意都摆上了案。
沈昭昭换了一身素净白衣，眼眶仍红着，见我进门便起身让座。
“嫂嫂昨夜受了惊，原不该这样急。”
“只是父亲的病拖不得，太医说这几日正是最合适的时候。”
她说得委屈，彷若我不同意，倒是我的错了。
谢观澜坐在主位，眼下泛着青。
他显然一夜未眠。
见我进门，他先松了一口气。
“阿蘅，太医只需替你调理身子。”
“等你有了身孕，我会请最好的稳婆照料你，沈家也不会亏待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是你的妻，不是生孩子的器具！”
谢观澜握着茶盏，半晌才开口。
“这一次不同。”
“老师于我有再造之恩，若非他当年从乱军中救我，我早死在北地了。”
“他临终前只求这一件事，我不能不应。”
他说到最后，声音里竟带了几分疲惫与恳求。
好像被逼着割肉的人是他。
我垂眼笑了笑。
“那侯爷打算怎么安置我？”
“孩子生下来后，记在沈家名下，沈昭昭抱去养。”
“我呢？”
谢观澜顿了一下。
“你仍是定北侯夫人。”
“我会待你和从前一样。”
“阿蘅，这并不妨碍什么。”
原来在他看来，一个孩子被从我腹中取走，一声母亲被旁人夺去，都不妨碍什么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脚步声。
五岁的怀瑾牵着同胞妹妹明妤跑进来，身后还跟着几个弟弟。
怀瑾怀里抱着沈昭昭昨日送的木鸢。
“爹爹，昭昭姨母说，我们要有一个小弟弟了？”
沈昭昭忙摆手。
“怀瑾，不许乱说。”
怀瑾却仰着脸望向我。
“娘亲最会生弟弟。”
“昭昭姨母没有爹爹，也没有弟弟，娘亲就帮她生一个吧。”
明妤也挤到我膝前。
她手腕上戴着一只新玉镯，正是沈昭昭从前最爱的一对。
“昭昭姨母昨晚哭得好可怜。”
“娘亲，你帮了她，她就不会哭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她。
这双手曾在我病中替我端药。
这双眼睛也曾在雷雨夜钻进我怀里，说最喜欢娘亲。
如今她们拿着沈昭昭送的东西，劝我去为另一个人怀胎生子。
怀瑾虽只有五岁，却最爱学谢观澜板着脸说话。
他站在谢观澜身侧，小小的眉头皱着，神情竟和父亲如出一辙。
“娘，先生说受人滴水之恩，当涌泉相报。”
“沈太傅救过爹爹，沈家只剩昭昭姨母一个人。”
“您多生一个孩子，也能救她，为什么不肯？”
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铜炉里的轻响。
我看向谢观澜。
他没有喝止孩子。
他只是按了按眉心，低声道：“孩子们年纪小，不会说话，你别同他们计较。”
我忽然觉得荒唐。
他们不是不会说话。
他们只是说出了这座侯府每个人都默认的事。
我能生，所以我该生。
我孩子多，所以我该让。
我身为妻子，所以我该替谢观澜偿还他的恩。
太医捧着药方上前。
“夫人，这是调理的方子。”
我没有接。
“侯爷，若我不愿呢？”
谢观澜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他看着我，眸中有愧疚，也有不容更改的执拗。
“阿蘅，我已经答应老师了。”
“此事没有回头路。”
我伸手接过药方。
纸上墨迹未干，最下方却早已写好“沈氏嗣子”的归属。
原来他们连孩子姓什么、归谁抱养，都已经替我安排妥当。
我将药方折好，放进袖中。
“好。”
“既然侯爷答应了，那我会好好调养。”
谢观澜脸上的紧绷终于松开。
他走过来，想握我的手。
我侧身避开，牵住了明妤。
明妤却仰起小脸，小声说：“娘亲，昭昭姨母答应今日带我们去看小马。”
我松开手。
“去吧。”
六个孩子欢呼着围到沈昭昭身边。
沈昭昭朝我投来一个歉疚的眼神，又俯身替明妤整理衣襟。
她像是已经做了这个家的女主人。
而我站在满屋晨光里，摸着袖中的药方，慢慢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