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昭住进了听雪院。

那原本是我生产后休养的院子。

院里种着我最爱的海棠，六个孩子都在那里长大。

婆母说沈昭昭身子弱，侯府里只有听雪院清静，适合她守孝。

谢观澜没有反对。

他甚至命人将库房里最贵重的炭、最软和的锦被，都送去了听雪院。

午后，我端着药盏穿过回廊。

药是太医开的调养方。

我一口没动，却日日叫人熬着。

既然他们认定我会顺从，我便让他们继续认定。

听雪院里笑声不断。

承晏骑在廊下木马上，沈昭昭扶着他的腰，笑得温柔。

怀瑾坐在石桌前替她抄经。

明妤和几个小的围着她挑珠花。

我亲手给孩子们缝的虎头鞋被丢在角落。

沈昭昭新送的鹿皮小靴整整齐齐摆在廊前。

明妤最先看见我。

她举着一枚金铃跑过来。

“娘亲你看，昭昭姨母说，等小弟弟出生了，这个金铃就挂在摇床上。”

我看着那枚金铃。

上头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
沈昭昭像是才发现，慌忙从明妤手里拿过来。

“这是我爹从前备下的小东西。”

“我想着孩子若真能留下，也算替爹爹圆一桩心愿。”

她说着，眼泪又落下来。

几个孩子顿时围过去哄她。

承晏拽着我的衣袖，小声道：“娘亲，你别让昭昭姨母哭。”

怀瑾也放下笔。

“母亲，您既然答应了，就该好好养身子。”

“别再叫昭昭姨母担心。”

我看着自己的长子。

他才五岁，已经会学着父亲的样子替人铺纸研墨，也会在我头疼时端来一盏温水。

如今他坐在沈昭昭身边，用小大人似的语气劝我懂事。

我把药盏放到桌上。

“好。”

“娘会好好养身子。”

沈昭昭抹着泪笑了。

“嫂嫂，我就知道你最心善。”

她伸手要来拉我。

我避开她，目光落在她袖口。

那是我去年生辰时，谢观澜特意从边关带回来的云锦。

我嫌颜色太素，一直压在箱底。

如今它裁成了沈昭昭的孝衣内衬。

谢观澜大概觉得，她守孝辛苦，给她一匹料子算不得什么。

可他不知道。

那匹云锦，是他在我生产时守在产房外，亲口说要送我的。

他从前也会记得。

只是后来，他将更多的记得，都给了别人。

夜里，谢观澜来我房中。

他带来一只白玉簪，是我刚嫁进侯府时最喜欢的式样。

“今日孩子们闹你了？”

“他们年纪小，又跟昭昭亲近些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你管教孩子严些，他们怕你也是寻常。”

我抬头看着他。

“所以侯爷觉得，他们跟沈昭昭亲近是正常？”

谢观澜立刻摇头。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你是侯夫人，是孩子们的生母，谁也越不过你去。”

他说得笃定。

仿佛只要名分还在，我便不该计较孩子喊谁姨母，谁替他们挑衣裳，谁在他们面前哭几次，便能轻易得到所有偏爱。

我没再同他争。

他离开后，我瞥见我的贴身丫鬟正蹲在廊下烧纸。

见我来了，她慌忙将一封信塞进火盆。

我一脚踩灭火苗，从灰烬里抽出那封未燃尽的信。

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
“盯紧你主子。”

“她若不肯喝药，或是敢去侯爷面前闹，你便立刻来告诉我。”

翌日清晨，我将信放到了谢观澜面前。

他一字一字看完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
我等着他开口。

等着他第一次替我说一句公道话。

可沈昭昭忽然跪在门外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
“观澜哥哥，我只是害怕。”

谢观澜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，他将那封信放进烛火。

火焰一点点吞掉字迹。

他低声道：“昭昭失了父亲，心里不安，写几句糊涂话罢了。”

“阿蘅，别逼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