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姑娘，你家老爷子这拐杖里头塞了多少私房钱啊，死沉死沉的，里头螺纹都锈死了。”

修鞋匠老王把黄铜拐杖夹在老虎钳上，拿着管钳使劲往左拧，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
我捏着手里的医保卡，盯着墙角挂着的小电视。

电视里正在播放市局和电视台联合做的国庆特别节目，陈叔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床头，眼角全是慈祥的褶子。

“王师傅，您轻点拧，我叔把这根拐杖当命根子，弄坏了他又得念叨我半个月。”

“放心吧，这老黄铜厚实着呢，当年做这拐杖的匠人手艺绝了，手柄里头居然是双层反扣的。”

老王顺手把杖身往柜台上一磕。

一团焦黑油腻的棉花包从黑洞洞的钢管里滑了出来，砸在玻璃柜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一股陈年的尸臭混着烧焦的油脂味瞬间散开。

作为法医系大四的学生，我对这种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
那是人体脂肪在高温下碳化又密封了十几年的味道。

“哎哟喂，这是啥玩意儿，怎这么臭！”

老王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，拿修鞋的锥子去挑那个棉花包。

棉花早已脆化，锥子一挑就碎成了黑渣，露出了里头包着的东西。

一枚鸽子蛋大小、边缘烧得微微发黑的血珀，还有半截干瘪发黑、带着焦痕的指骨。

指骨上套着一枚变形的金戒指。

我的呼吸瞬间停滞，血液直往头顶冲，耳膜嗡嗡作响。

“这......这不是人骨头吗！”

老王吓得手里的锥子哐当掉在地上，脸色煞白地看着我。

“小姑娘，你叔到底是个啥人啊，怎在拐杖里藏这种邪门玩意儿！”

我没有回答老王，死死盯着那枚血珀。

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，我妈就是当着我的面，把这枚祖传的血珀放进了保险柜里。

第二天凌晨，大火吞噬了整栋小楼。

警察从废墟里抬出我爸妈焦黑的尸体时，保险柜已经被炸开，里头空空如也。

当年负责案件的老刑警摸着我的头说，入室抢劫的凶手极为残忍，在放火前就用钝器敲碎了我爸妈的颅骨，还砍断了我妈的手指抢走了戒指。

可现在，这枚血珀和我妈的断指，就躺在救命恩人拄了十五年的拐杖里。

电视机里突然传出女主持人激动的声音。

“陈大爷，当年火场那么危险，您是怎么做到在房梁坍塌前把小念救出来的呢？”

镜头推进，陈叔对着摄像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，声音沙哑又温和。

“那时候我哪顾得上怕啊，我就听见小念在里头哭，我一脚踹开门冲进去，用湿被子裹住她就往外爬，刚爬到门口，那根大梁就砸下来了，正好砸在我右腿上......”

看着电视里那张布满老年斑、挂着憨厚笑容的脸，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冷汗顺着脊椎骨往下淌。

当年法医尸检报告上的每一个字，此刻都在我脑子里疯狂跳动。

“致死凶器为圆柱形重金属钝器，直径约三点五厘米，顶端带有环状凸起纹路。”

“小姑娘，这事儿不对劲，我得报警！”

老王哆哆嗦嗦地摸向腰间的老年机。

我一把按住老王的手，指尖冰凉，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。

“王师傅，这是我从学校实验室带出来的骨骼标本，不小心掉进我叔拐杖里了。”

“标本？你当我是傻子吗，谁家标本还带着金戒指和琥珀！”

老王瞪大了眼睛，用力想甩开我的手。

就在这时，我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。

屏幕上跳动着“陈叔”两个字。

我盯着那个名字，手指抖得几乎划不开屏幕，接通后按下了免提。

“小念啊，国庆放假路上车多，你去修个拐杖怎去了这么久？”

陈叔温和慈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背景音里还有病房里其他病友说笑的声音。

我咽了口唾沫，强行压下喉咙里的颤抖。

“叔，修鞋铺这边排队的人多，王师傅刚帮我把拐杖拆开，正准备焊呢。”
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整整三秒钟。

“拆开了？”

陈叔的声音依然很轻，却像是一条毒蛇顺着网线爬上了我的脖子。

“小念，我不是跟你说过吗，只要换个底下的橡胶垫就行了，千万别拧上面那个黄铜把手，里头机关坏了就装不回去了。”

我看着柜台上那半截焦黑的指骨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玻璃上。

“是吗，叔，可王师傅已经拧开了，我还看见里头塞着的一团黑棉花呢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啪嗒一声轻响，像是保温杯盖子掉在了地上。

紧接着，陈叔笑了一声，那笑声低沉、沙哑，完全没了平时在人前的唯唯诺诺。

“既然看见了，那就包好带回来吧，叔在病房里等你，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，千万别跟外人乱说话，听见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