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笔在桌上滚了半圈，停在我的手边。

我把它扶住，放回纸上。

“这个字，我不签。”

薛莉抱着胳膊，看了一眼门外的机器。

“妈，咱们现在就是因为这个，日子才过不下去。您什么都留一手，谁受得了？”

我没答，先蹲下去捡地上的线轴。

线轴从机斗里滚出来，沿着地砖拖出很长一道线。斗斗跑过来要帮忙，我让她别碰，地上可能还有针。

六岁的孩子，已经会看大人脸色了。

孙女站到我身后，小声问：“奶奶，你不改我的衣服了吗？”

“改。奶奶给你带回去改。”

薛莉把斗斗领进房间，门虚掩着，出来时手里多了我的药袋。

儿媳往椅子上一放。

“药也收齐。省得回头又说我没照顾好您。”

我抬头看薛莉。

那袋里有前天刚取的降压药，还有我给她买的一盒胃药。薛莉加班吃饭不准时，老喊胃疼，我取自己药时顺手给她带了。

她大概已经忘了。

我把胃药挑出来，放在桌边。

“这盒是你的。”

薛莉嘴唇动了一下，扭头去收拾柜子。

我叫方淑兰，六十一岁，开了二十八年裁缝铺。

这些年我不算会说话。顾客把衣服送来，哪儿宽，哪儿窄，穿着不舒服，我多问两句，改好再让人试。做错的我认，答应的工期尽量不耽误。

轮到自己家里，好些话反倒说不出来了。

我在这儿住了四年。

我用的东西不多，攒起来也有两箱。拖鞋在阳台，老花镜在厨房，护腰放在接孩子用的布袋里。我收一件，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东西散在这么多地方。

王玉芬坐在沙发上，给女儿削苹果。

“书我看过了，字也没多少，淑兰，你怎么就转不过弯？孩子现在要用钱，你留张借条，不就跟外人一样了？”

我戴上老花镜，把纸翻到最后一行。

“无偿赠与，不再主张返还。”

这十个字念完，我把眼镜取下来。

“亲家，这是要我把借出去的钱不要了。”

“那钱将来不也得给明川？”

“将来的事，将来我自己定。”

王玉芬削苹果的手停住，刀尖上挂着一截果皮。

薛莉把柜门关得很响。

“您是不是觉得出过首付，这房子就全是您的？”

“我没说房子是我的。我搬回去住，不耽误你妈来。可当年的借款，怎么就成了白送？”

“还不是为了你儿子过得好！”

我弯腰拉上药袋，拉链卡住了塑料袋的边，拉了两下才拉好。

“借钱买房，也是为了他过得好。”

王玉芬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，没再搭话。

薛莉没接。

儿媳站在桌边，声音忽然放低：“妈，当时写那个，不就是个形式？您还真打算照着要？”

我望着她。

当年借钱时，薛莉把金额核了两遍，签字也签得端正。

那时候，她可不是这么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