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年前，小两口看中现在这套房。

总价二百零八万，首付差着一大截。斗斗刚会说话，旧住处小，东西摆不开，薛莉说想让孩子有个自己的房间。

那阵子，我也正准备关铺。

老何走后，许多手续办妥了，门面有人愿意接。我腰不如从前，没法一坐十几个小时，想着关掉也好，留点时间给自己。

卖门面的款，加上多年攒的钱，我先把养老那部分分开。

余下的，可以拿一百零八万借给儿子儿媳。

我没藏着借的意思。

那天就在我铺里，我把茶杯推到一旁，说：“不收你们利息，三年后还我。到时候我住哪儿，怎么养老，都得有点现钱安排。”

何明川答应了。

薛莉还说：“妈，您放心，我们有工资，哪能真花您的养老钱。”

借条是薛莉找的纸。

她说既然写，就写清楚，金额用大写，日期不要落。我拿着笔找眼镜，儿媳替我从机器旁的小盒里翻出来，递到我手上。

夫妻两个都签了。

我照着账户把钱转过去，回单夹在借条后面。那天薛莉发消息给我，说收到了一百零八万，三年内归还，让我放心。

我当年是放心的。

新房首付一百二十八万，小两口自己出了二十万，剩下八十万办贷款。装修又向王玉芬借了二十万，另外写了一张条。

这没什么不对。

借谁的钱都该记着。

后来房子装好，我来带斗斗。机器也搬过来，薛莉说我闲了还能给邻居改改衣服，省得无聊。

真正闲着的时候很少。

早上要给斗斗梳头，辫子得扎得一样高，不然孩子在镜子前不肯走。中午我买菜，下午接人，晚饭后洗了锅，才能拿起半条没改完的裤子。

薛莉有一条真丝裙，侧缝开了，不敢送干洗店修，怕留针眼。

我在窗边拆了半个下午，换细针，一针针给儿媳接好。

薛莉穿去同学聚会，回来特意给我看照片，说没人瞧出来修过。

那时我们也好好相处过。

所以后来薛莉指着我说我一直防她，我总会想起那条裙子。

两年前，王玉芬家要用钱，来催装修款。

薛莉当晚就跟何明川商量，手里的钱不够，还得凑。

钱归还那天，王玉芬将借条拿来，让女儿女婿把还款凭证存好，自己写了收条。

我还给亲家母找过一支不漏墨的笔。

我那笔到期时，何明川却说，能不能先等几个月。

我答应了。

再后来，我提过一次。薛莉正在给她哥看店面的照片，眼睛没离手机：“妈，您平时也没什么大开销，催那么急干什么？”

“我只是问问什么时候还。”

何明川在旁边跟着说：“妈，我们记着。您先等等。”

我看着儿子的后脑勺，端着刚切好的西瓜，站了一会儿，还是把盘子放下了。

今年春天，薛成要扩新店，薛莉又问我手里还能拿出多少。

我说日常周转的八万左右，养老那份不能动。

薛莉听完，问得最多的却是：“那您现在也不急着用那一百零八万吧？”

那时话就已经不对味了。

没过多久，薛成亲自打电话，请我去参加新店的开业家宴。

“方阿姨，您一定得来。我们一家得好好谢谢您。”

我还问他谢什么。

薛成在电话里笑：“一家人，您来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