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的父亲叫苏建成，退休前在银行做信贷。

他看了一辈子流水、抵押物和还款能力，看人也像在审贷款。

“你今年三十一。”

他把茶杯放下。

“中专学历，没房，面包车还是八年前的。维修费多的时候一个月两万，少的时候五六千。社保还断过两年，我说得对不对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拿什么保证苏禾以后跟着你不受苦？”

我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银行发来的到账提醒。

老宅和临街修理铺的补偿，两千零三十六万，全部到账。

我却没拿手机。

“我不能保证她以后一天苦不吃，我只能保证，出了事我会当在他前面。”

苏叔摇了摇头。

“年轻人最爱拿态度当能力。但是，租房、看病、孩子上学，哪一样不要钱？”

苏禾大姨唐美琴接过话。

“小陈，人得认命。你手艺是不错，可修机器就是修机器。苏禾读了大学，在公司做设计，你们不是一路人。”

苏禾的母亲唐玉梅皱了下眉。

“姐，少说两句。”

她又看向我。

“陈屿，我不问你现在有多少。只问你，真遇到事，真能护着苏禾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嘴上的说不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苏禾把手从我膝盖上移开，改成握住我的手。

她掌心有汗。

“妈，我跟他五年了。”

“我发高烧的时候，他在急诊外守了一夜。我公司裁员的时候，他每天六点来接我。那时候他不知道我家有没有钱，我也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发财。”

“我早就认定他了，不是今天才选他的。”

苏叔的脸沉下来。

“你这是铁了心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我不同意。”

屋里安静了几秒，我知道今天的事情大概是不行了，把两瓶酒重新装回袋子里，站起来。

“叔叔，今天打扰了。”

苏禾跟着起身。

“我送他。”

苏叔没拦，只在我们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。

“苏禾，我是怕你以后后悔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“爸，我选错了我自己会担。可让别人替我选，我才会后悔。”

楼下，我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停在路边。

那车右边车门凹了一块，雨刷用了半年没换，每次启动的时候都要打两次火。

可苏禾眼里看不出嫌弃，她拉开副驾驶门，熟练地坐上去，把脚边的扳手箱往后面推了推。

“你爸说得没错。”我突然开口。

“哪句？”

“跟着我，可能真得吃苦。”

她低头扣安全带。

“我也没说我爱吃苦。”

我看向她。

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，语气很平。

“但苦日子和坏日子不是一回事。你肯往前走，我就陪你走。但你要是自己认了命，我肯定第一个踹了你。”

我笑了一下，发动汽车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苏禾要替我拿。

我先一步把屏幕按灭。

“谁啊？”

“银行推销。”

这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谎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