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周叙白，二十八岁，做灯光的。

穿上干净衬衫的时候，也算个体面人。至少那天早上出门前，我对着镜子看了两遍，没觉得哪里差。

蒋悦在电话里说完，我又问了一句。

“上周我已经拒绝了。你今天才告诉我，不签这个字，就不领证？”

“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。嘉铭那边设备到了，就尾款卡着，这批活动又急。你帮他周转过来，以后单子不还是你的？”

用钱的人是他，签字的人是我，至于以后的单子，谁又说得准呢？

我站到台阶旁边，给一对新人让路。

“既然非要签字才能结婚，那这个婚我不结了。”

她像没听清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我又重复了一遍：

“担保不签。婚也不结。我们分手。”

“周叙白，你想清楚，你现在闹——”

我挂了电话，把刚才的话用文字发过去，再取消领证预约。

手机安静下来，我才发现自己连早饭都没吃。

许棠溪就是这时候叫我的。

她在斜对面的照相馆给客户送喜饼，腰间夹着空筐，头发被风吹得糊在嘴边。她腾不出手，偏着头甩了两下，没甩掉。

我过去接住筐。她把头发捋好，然后抬眼看我。

“今天不是领证？”

“不领了。”

她没有追着问。去路边买了两杯豆浆，递给我一杯。

我自己把那通电话讲了。

许棠溪听着，吸管在杯盖上戳了戳，但戳偏了。我替她戳进去，她又看了我一会儿。

然后，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呛着的话。

“我想跟你谈谈。谈好了，明天跟我领。”

我捏着豆浆，先看她，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只空筐。

认识一年半，替她搬过的东西不少，没想到今天连自己都可能搬过去。

“你认真的？”

她耳朵有点红，声音倒稳。

“你晚上来店里。想清楚再回答。先谈一阵也行，结婚嘛，总要慎重一点。”

她把筐接走，走了几步又回来。

“豆浆钱不用急着转。”

我笑了。那天第一次。

晚上七点，我到棠记时，许棠溪正把最后几只饼装进纸袋里。

我们店铺挨着。

她刚开业那会儿，街区活动遇雨，我顺手帮她搬过一次货。后来我的器材寄错到她那边，她没有拆我的东西，也没让快递把我的东西搬走，硬是等我忙完来搬自己的东西才下班。

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熬到了十点半，她嘴上一句怨言都没有。

许棠溪做事什么样，我是知道的，所以我觉得跟她结婚也不是不可以。

“坐。今天这些饼不收你钱。”

她把一张椅子拖过来，递过来一盘饼。

“是要收别的？”

“还不一定收得着呢。”

她低头摆盘，我看见她笑了一下。

成年人的交流大都点到即止，我今天过来，她已经猜到了我的用意，我也没什么好别扭的。

我先说自己的情况：租房，个人存款十八万，车贷还剩三万六。工作室的钱另算，有忙季有淡季，偶尔要去外地跟场。

她也说了自己的情况。有一套两居室，房贷每月三千八。店里两名员工，钱够周转，客户预付的钱不算在积蓄里。

父母、作息、想不想要孩子这些，我们都聊了。

聊到最后我问她：“你不怕我刚分手，答应你只是是一时冲动？”

“怕。所以才让你回去想想再来。”

她端起水杯，手指慢慢转了一圈。

“我觉得你不错，有一阵子了。但你有女朋友，我就没想跟你说这些。今天你自己结束了，我才问。”

我垂眼看着盘子里那块酥饼，一时竟不知道先拿起来，还是先把手放好比较好。

她朝我晃了晃手。

“周师傅，你怎么说？”

“我得想一会儿。”

“行。你回去慢慢想。”

回去路上，吴经理打电话跟我确认主舞台的方案会。我答完，手机停在和许棠溪的聊天框上许久。

终于，我打下几个字，删掉，又重新打。

“棠溪，明天我想跟你去。不是因为今天没结成，是想和你结婚。”

她过了一会儿回复。

“好。那明天见。”

我们又按当地流程重新确认了办理时段，才互道晚安。

第二天我们一起去拍照，取号、填材料。

签字时她站在我旁边，签名字比平时慢。

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，我们都答是。

拿到证后，她把两个本子放在膝盖上看了半天。我想看看她，不想她正好抬头。

我有些不好意思，她却一脸坦然：

“走吧，去我家吃饭。”

出了门，她把手伸过来。

“给我。”

我下意识递了结婚证。

许棠溪看着那个本子，没接。

“手。”

“哦。”

我把手放过去，很快被她握住。我们走下台阶时，我的手心还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