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季昀的最后一个字还没吼出口，戚叔白脸色骤变，一步抢上前去，左手一把死死扣住他的刀柄，“哐”地一声将出鞘的刀刃生生按回鞘中，右手重重摁住他的肩头，压低嗓音厉喝：“季昀，噤声！他再混账也是皇子，前院满堂宾客都在，你吼这一嗓子，是想给咱们镇国公府扣上刺杀皇子的罪名，落得满门抄斩的结果不成？！”

“四哥，站住！”

戚晚棠也变了脸色，也急声低喝，双手死死拽住戚季昀的衣摆。

这一伸手，牵得她上身前倾，轮椅轻轻一晃，她心也跟着悬了一下。

攥住衣料的那刻，她才喘出一口气。

她何尝不想让四哥现在便去算账？

谢景恒就算再不是东西，他也是皇子，一旦四哥提刀冲出这个门，谢景恒还没掉一根汗毛，四哥和镇国公府就先万劫不复了！

“他敢这么害你，你还要护着他？”

戚季昀被三哥死死按着刀柄，衣摆又被妹妹拽着，急得眼珠子通红，又怕带倒她的轮椅僵在原地不敢乱动分毫。

只得先腾出一只手，小心翼翼地扶稳了她的轮椅扶手，然后才咬着牙压低了嗓音。

“谁说我护着他？”

戚晚棠看着四哥明明气到了极点，第一反应却还是怕摔着她，心头微微一暖。

她仰起脸，那双沉寂了三年的狐狸眼此刻亮得惊人，眼尾透出一股久违的锋利与煞气。

“我从前是瞎了眼，才信了他满嘴甜言蜜语。如今既看清了他是条喂不熟的毒蛇，又怎会再往火坑里跳？”

她松开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冷脆利落：“可三哥方才说得对，你现在提刀冲出去砍了他，外头满京城的百姓和宾客不明就里，只会觉得是我镇国公府仗势欺人、当街抗旨行凶。”

“更何况，谢景恒极其惜羽，买通春桃的事只让柳如烟手底下的婆子出面，连外宅住址和毒药来历都没让春桃知晓。咱们若现在仅凭春桃一张供状闹开，他只需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，甚至反咬咱们污蔑皇子，照样能摘得干干净净！”

戚叔白心头猛地一震，低头看着轮椅上的戚晚棠。

这三年来，为了一个谢景恒，妹妹敛起所有锋芒，温顺得叫他们这群当哥哥的看着都心酸。

如今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那簇亮光，戚叔白眼眶微热，心口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欣慰。

那个他熟悉的妹妹，终于回来了！

一旁的戚季昀也怔了怔，盯着妹妹那双神采飞扬的眉眼看了两息，原本憋在胸口快要炸开的闷火忽然散去大半，眼眶发酸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咧了咧。

这才对。

他戚季昀的妹妹，本就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，叫其他人可望不可及的京城第一贵女，凭什么要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受尽委屈？

“棠棠说得对。”

戚叔白按住四弟握刀的手背，眸光冷厉如刀，“他连下毒都借旁人的手留好了退路，咱们若贸然发难，反倒正中他下怀。

棠棠，你想怎么做？”

戚晚棠唇角微勾，指尖轻轻点在桌沿上。

“他既想把自己摘干净、当着满京城皇亲勋贵的面演深情皇子，那本小姐偏不如他的意，非去他的五皇子府喜堂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亲手扒下他这张人皮！”

半空中那些金字的事太过匪夷所思，她绝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。

戚晚棠心念一动，转头看向戚叔白，语速飞快却条理分明：“三哥，我今日还收到了一封密信，信上说他们把江南女医沈青禾关在城南翠柳巷私宅里逼着配毒，今晚便要杀人灭口。

有两件事劳三哥即刻去办，第一，立刻派你手下最得力的好手去城南翠柳巷私宅，务必将那位沈医女完好无损地救出来，连同看守的人一并带去五皇子府。”

“第二，将三年前你资助谢景恒南下寻药的十万两银票流水账册，还有二哥从北境寄回来的那封染血家书，全都带到喜堂上。我倒要看看，证据齐全，这笔账他还要怎么赖！”

戚叔白没有半点迟疑地点头：“好，我这就去吩咐。”

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那封密信从何而来。

只要是棠棠说的，莫说是去翠柳巷拿人，便是要把整个京城翻过来，他这个当三哥的也绝不含糊。

应过声，戚叔白又温声补了一句：“翠柳巷在城南偏僻处，我让暗桩走水路直接把人押去五皇子府后街候着，定误不了吉时。”

戚晚棠迎上三哥笃定的目光，轻轻颔首，心里越发踏实了几分。

她又转向满脸煞气的戚季昀，语速极快：“四哥，密信上还提了一桩，今日迎亲的八抬大花轿左后方底座暗格里，还藏着他伪造的通敌密信。待会儿谢景恒进门迎亲，你帮我盯着那顶花轿，趁送我上轿时，把里头的脏东西给我换出来。”

她顿了顿，重新攥住戚季昀的护腕。

指腹抵着冰凉甲片，直到确认他低头看着自己，才继续开口。

那几行说他会死在暗室里的金字，她只看了一遍，却怎么也忘不掉。

眼前四哥好端端地站着，她不敢想那话真应验时会是什么模样。

她眼神无比严肃地盯住戚季昀的眼睛，嗓音发紧：“还有，四哥你给我听清楚了。今日无论发生何事，无论今晚发生什么，哪怕有人说我要死了，你也不准去，记住了吗？”

戚季昀浑身一震，看着妹妹眼底的郑重，重重一拍胸膛：“记住了！不管是谁想动我妹妹，老子都绝不轻饶了他！”

兄妹三人对视一眼，无需多言，只余满室杀机。

恰在此时，前院忽然炸开震耳欲聋的鞭炮与喜乐声！

管家匆忙跑来院外通传：“大小姐，三爷、四爷，五皇子殿下带着迎亲仪仗进正门了！”

喜庆的唢呐声顺着风飘进海棠院，听在耳里却格外刺耳。

戚晚棠偏过头，淡淡扫了一眼屏风上搭着的那件从五皇子府送来的嫁衣，连碰都嫌脏了手。

她垂眸抚平膝上素白鹤氅的褶皱，眼底冷光一闪而逝。

“三哥、四哥，你们先去前头盯着。”

她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静与笃定。

“云珠，取母亲替我备下的那身云锦嫁衣来。”

“更衣，咱们去成亲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