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那声熟悉的呼唤隔着雕花木门传进来，戚晚棠指尖微顿，原本绷直的肩背不自觉松了一点。

方才关起门来审春桃，她还能咬牙撑住。

如今听见哥哥们的声音，那股压了许久的委屈反倒直往喉头涌。

她抿了抿唇，先将袖口里攥皱的供状仔细压平，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意，这才轻声吩咐：“云珠，开门吧。”

云珠忙揩干眼角，快步上前拨开铜栓，“吱呀”一声从里头拉开房门。

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迈步门槛。

走在前头的青年一身绛紫锦袍，手里摇着把小巧的赤金算盘，眉眼温和带笑，正是大乾半壁江南的首富皇商，戚家三哥戚叔白。

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四哥戚季昀，刚从御前下值赶回来，一身玄铁软甲还没来得及换，腰间挎着雁翎刀，浓眉虎目，一进屋目光便直直落在了轮椅上的妹妹身上。

“怎的还穿着常服？”

戚季昀大步走到轮椅前蹲下，粗糙的大掌轻轻碰了碰戚晚棠膝上的素白鹤氅，虎目里顿时泛起一圈红血丝。

“这鬼天气转凉了，你膝盖最畏寒，待会儿上了花轿可得多垫两层狐皮褥子。”

戚晚棠垂眸看着四哥低头替她拢好氅边。

那只握刀的手做起这些事来有些笨，却连露在外头的一角衣料都仔细掖了进去。

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，很想告诉他，自己的腿方才有知觉了。

话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，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
腿的事，可以等到痊愈了再告诉家里人。

免得最后不成，他们也跟着空欢喜一把。

戚季昀说着，喉结重重滚了滚，压着嗓子闷声骂道：“谢景恒那小子哪怕平日里对你再百依百顺，也赔不起我妹妹这双腿和这三年受的罪。要不是你死活非要嫁他，老子早拿刀劈了他的王府！”

戚叔白走上前，抬手拿金算盘轻轻敲了一下四弟的脑壳：“大喜的日子，少说两句混话，仔细惹棠棠掉眼泪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扁匣，放进妆台边的嫁妆箱里，温润的眸子看着戚晚棠，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。

“里头是江南十二处绸缎庄的地契和十万两见票即兑的银票，三哥给你留着当私房钱。进了五皇子府，万事有爹娘和哥哥们给你撑腰，哪怕受了半分委屈，只管派人递句话回来，三哥和四哥接你回家。”

看着蹲在面前眼圈通红的四哥，还有永远替她铺好后路的三哥，戚晚棠方才在毒针与毒药面前都没掉下来的一滴泪，险些在眼眶里滚落出来。

这就是她的亲哥哥。

若今日她不曾瞧见那些金字，真被毒哑困在后院，谢景恒定会拿她当诱饵，把这么疼她的哥哥们一个个骗进死局，害得他们尸骨无存！

单单是想想，戚晚棠都觉得无法忍受这样的痛楚。

半空中的金色弹幕还在不知死活地滚动嘲讽。

【拆王府？笑死人了，等今晚景恒和烟烟大局落定，你们戚家四兄弟一个都跑不掉！】

【有一说一，这个老四虽然蠢又冲动，但穿软甲这宽肩窄腰的劲儿真帅啊，可惜今晚就要被人拿戚晚棠快死了的假消息骗进暗室乱刀砍死了......】

【楼上少心疼男配了！谁让他最疼这个残废妹妹，一听妹妹要死了就不管不顾往刀口上撞？还有这个首富老三也得意不了多久，下个月太后千秋宴就会被假东珠的账目定个欺君之罪沉塘！】

戚晚棠瞳孔骤缩，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，连指尖都瞬间冰凉。

原来谢景恒今日不仅要毒哑她，竟连今晚取四哥性命的死局都早已布下了！

戚晚棠眼底最后一丝水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化作彻骨的寒霜。

有她在，她看谁敢动戚家人一根手指头！
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手一把抓住四哥护腕上的玄铁甲片。

“云珠，你即刻出去，把院门守死了，十步之内不许任何外人靠近。”

云珠立刻应声，躬身退到门外把守。

戚叔白察觉到妹妹神色不对，脸上的温和笑意微敛：“棠棠，怎么了？”

戚晚棠没有哭，便是哭了也不顶用。

当务之急，还是让哥哥们看看谢景恒的狼子野心。

她直接抬手指向雕花窗外那方浅池，死了的红鲤还在池子里头泡着。

又指了指桌上那只翻开内衬的白玉盒，托盘里放着三根泛着乌青的牛毛细针，最后，她才从袖中抽出了春桃刚刚摁下血手印的供状，递到两位哥哥面前。

“三哥，四哥，你们自己看。”

话说出口，她才发觉嗓子哑得厉害。

供状离了手，掌心那几道掐痕还清清楚楚地留着。

她将手收回膝上，不去看哥哥们的眼睛。

从前他们稍有不满，她便急着替谢景恒辩解。

在她心里，谢景恒就是世上最好的二郎，容不得旁人说半句诋毁他的话。

如今亲手递出这张纸，那些说过的好话竟一句句回到耳边，像一个个无形的巴掌，打得她脸上发烫。

戚叔白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供状，只扫了三行，素来温润如玉的俊脸瞬间沉得滴水，指节攥得咯吱作响。

戚季昀凑过去看完，又探头看了一眼窗外浅池里肚皮翻白、鳃边渗着黑血的死鱼，整个人炸了。

“什么狗屁柳姑娘？”

戚季昀气得双目赤红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谢景恒居然敢在外头乱搞，还纵着那贱人买通丫鬟，拿毒药和毒针害我妹妹？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

戚晚棠指尖轻轻抚过膝上的白鹤氅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二哥当年断了三根肋骨换来的真续骨膏，谢景恒根本没给我，早被他拿去给那个柳如烟了。这白玉盒里装的，不过是那女人装桂花头油用剩的旧盒子，里头填的也是能彻底废掉我双腿的断筋散。”

“锵——”

雁翎刀瞬间出鞘半尺，寒光凛冽，带着夺人心魄的冷意。

戚季昀额角青筋暴起，如欲择人而噬的凶兽：“好个狼心狗肺的谢景恒！老子现在就去剁了这杂碎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