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半，沈家别墅二楼北面次卧。

沈渊坐在木椅上，指尖滑过发亮的旧手机屏幕。

屏幕上挂着云城警方刚发布的蓝底白字警情通报。

通报称今晚七点，在逃嫌犯赵建国潜入云顶大酒店二十八层宴会厅。

嫌犯引爆随身携带的非法震爆物导致局部楼板坍塌，与周宏远同归于尽。

半小时前冲上同城热搜的几个词条，此刻已被全部撤空。

沈渊切出页面，点进云城本地的匿名树洞论坛。

论坛首页正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新。

“别信什么震爆物，我今晚就在二十八层宴会厅当传菜员。”

一条新帖刚顶上首页，配图是宴会厅走廊散落的碎玻璃。

“上百号宾客出门前全被核查手机，挨个签完保密承诺书才放走。”

发帖人很快在评论区上传了一张手打的文字长图。

长图详细还原了现场二十多支手枪齐射、弹头在赵建国身前三米弯折坠地的经过。

周宏远当众磕头招认偷换次品钢管、克扣五十万救命钱的罪行也一并曝光。

直到赵建国一脚踏碎舞台处决周宏远，最终在落地窗前化作飞灰消散。

长图发出不到一分钟，整栋帖子突然跳出违规删除的提示。

仅仅过了十秒钟，又有七八个匿名账号把刚保存的截图重新发了出来。

“怪不得全网连夜撤热搜，子弹弯折加活人化灰，完全超出了常理。”

“阳间管不了的恶霸自有上天收走，今晚这就是暗夜神罚。”

“敬畏暗夜神罚，查查云城还有多少吃人血馒头的黑心富豪！”

评论区密密麻麻刷过“暗夜神罚”四个字。

几张本地地产商会私密群的聊天截图也被挂上了论坛。

平日呼风唤雨的富商老板们在群里惊恐打探内幕，连夜订机票准备离城躲风头。

沈渊看着满屏翻涌的惊惧与狂热，按灭旧手机放回木桌。

他拿起桌上的水杯，起身拉开次卧房门。

......

晚上十一点，一楼玄关处传来沉重的推门声。

沈正庭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客厅，脸色阴沉。

“正庭，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
“网上通报说周宏远炸死了，早上他威胁咱们的那笔干股是不是彻底翻篇了？”

坐立不安守在沙发上的林曼猛地起身迎过去，声音发颤地伸手去抓沈正庭的衣袖。

“爸，周宏远死无对证，咱们家安全了吧？”

沈耀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，快步凑上前。

“翻篇？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！”

“周宏远临死前，当着二十多名干警和上百名宾客把罪行全招了。”

“今晚八点，专案组直接查封了宏远集团财务室，起出了全部秘密底账。”

沈正庭冷冷避开林曼的手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经侦与纪检联合签发的限期退赃通知书，重重摔在茶几上。

林曼低头看清纸面上的红章标题，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毯上。

“专案组已经锁定你海外账户的四百万干股流水，冻结了你名下所有银行卡。”

“明早八点整，你必须亲自去经侦支队全额退缴四百万赃款并接受审查。”

“少交一分钱或者逾时不候，明天上午直接移送检察院批捕！”

“看守所重犯脱逃加上直系亲属涉贪，市局刚才正式下了通知，从今晚起暂停我重案支队长的一切职务，停职待查。”

沈正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，抬手扯松领口，嗓音沙哑冰冷。

“四百万......明早八点让我上哪儿凑四百万啊？”

“那笔钱早被我买翡翠镯子、买包和打牌花掉快一半了。”

“我现在卡里只剩两百二十万，正庭，快把家里那两百万定期存款取出来给我补上！”

地毯上的林曼浑身一颤，抓着茶几边缘失声痛哭起来。

一旁的沈耀听到要动用定期存款，脸色瞬间煞白。

“妈，你疯了吗？”

沈耀声音陡然拔高，平日温和懂事的模样荡然无存。

“阿耀，妈凑不齐钱明天就要被铐走了，你快帮妈求求你爸。”

林曼愣了一下，伸手去抓小儿子的裤管。

“你收黑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！”

“那两百万是留给我出国深造的存款，凭什么拿去填你的窟窿？”

“下周一就是云城一中的名校竞赛保送终审和政审。”

“爸现在被停职，你明早还要去经侦支队留个受贿退赃的记录。”

“一旦学校收到风声卡死我的政审，我熬夜刷题拼出来的保送名额就全完了！”

沈耀猛地后退一步，用力甩开林曼的手掌，紧攥着拳头失态低吼。

林曼跌坐在冰凉的地毯上，呆呆看着翻脸退开的小儿子。

十几年来她把最好的东西全捧到沈耀面前，连血燕都只炖给他一个人喝。

如今大祸临头，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系的偏偏就是这个宝贝儿子。

“沈耀，我是你亲妈啊！”

“你脚上几千块的球鞋、高价请的竞赛名师，全是拿那些钱供出来的。”

“现在你妈要去坐牢了，你只惦记保送名额，你还有没有良心？”

林曼坐在地上，指着沈耀尖声哭喊。

“谁让你去收脏钱了？全是你自己贪得无厌害惨了全家！”

沈耀胸口剧烈起伏，大声回吼。

客厅里哭喊声与争吵声交织在一起，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作响。

就在这时，二楼旋转楼梯上传来平缓规律的脚步声。

沈渊拿着水杯走下楼梯，地毯上哭喊的林曼和争执的沈耀吵得不可开交，谁都顾不上看他一眼。

沈渊走下最后一级台阶，从散落着通知书的茶几旁径直穿了过去。

他走进餐厅，将水杯放在饮水机出水口下方，按下温水键。

温热的水流注入杯底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。

玄关阴影处，沈正庭靠着墙壁，静静看着客厅中央互相指责的妻儿，视线越过混乱的客厅，落在餐厅里那个单薄挺拔的身影上。

接满温水的沈渊松开按键，端起水杯原路穿过客厅，缓步走上二楼。

从下楼接水到转身上楼，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，脚步平缓如常。

沈正庭望着长子消失在二楼拐角的衣角，紧握的双拳一点点松开。

他眼前再次闪过几个小时前，二十多发黄铜弹头在半空弯折坠地的画面。

还有赵建国化作漫天飞灰前，站在深坑边缘看向他的眼神。

沈正庭抬手按住跳动的太阳穴，高大的脊背在玄关阴影里缓缓弯了下去。

二楼北面走廊尽头，咔哒一声轻响，次卧房门反锁，将一楼大厅的哭喊与争吵彻底隔绝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