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五分钟，校门口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

一辆送货的小皮卡撞翻了中心护栏，车斗里甩出来的半截螺纹钢擦过一个外卖员的左胸。

外卖员仰面躺在斑马线上，黄色的外卖服被血浸黑了一大片。

人群中间站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学生，胸口都别着临床医学系的院徽。

领头的男生个子很高，戴着副无框眼镜，白大褂熨得一丝不苟。

“都往后退，别围着影响空气流通。”

陆景明抬手示意周围的人让开，语气里带着股见惯大场面的笃定，“我是医科大学临床系大三的陆景明，上个月刚在附院急诊科见习过。”

周围不少认出他的学生纷纷往后让开，低声议论着：“是学生会主席陆景明，临床系大三那个年级第一，有他在肯定没问题。”

伤者旁边还蹲着个扎丸子头的圆脸女生，穿着护理系的粉色实习服，急得额头上全是汗。

她叫唐果，是医科大学大二护理系的，路过时刚好撞上这边出事。

“陆师兄，他喘不上气了。”唐果手指搭在外卖员手腕上，声音发紧，“脸紫得厉害，桡动脉搏动快摸不着了，120说前面堵车，至少还得十分钟。”

陆景明低头瞥了一眼唐果有点发抖的手背，轻轻啧了一声。

“所以我舅舅常说，你们女生就是干不了急诊。”

他慢条斯理地把白大褂袖子往上挽了两折，“一见血就慌，连个脉搏都摸不稳，以后毕业了还是去普通病房铺床叠被吧，抢救室不适合你们。”

唐果咬了下嘴唇，没顾上跟他顶嘴：“陆师兄，你还是快看看他到底怎么了。”

陆景明蹲下身，扫了一眼地上的人。

外卖员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唇发紫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却明显吸不进气。

一看这情况，陆景明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毛。

他在急诊科见习那会儿，都是跟在老师屁股后面写病历，还没独立处理过这么重的车祸外伤。

但周围几十双学弟学妹的眼睛正盯着他，刚刚话又放得那么满，这时候要是说自己拿不准，学生会主席的脸往哪儿搁？

“创伤性失血性休克，外加濒死叹息样呼吸，马上就要心搏骤停了。”

陆景明咬了咬牙，按着教科书上的抢救流程迅速得出结论，右手掌根精准搭在外卖员胸骨中下段，左手十指交叉扣紧，“王鹏，掐表记一下抢救开始时间，托下颌开放气道，准备按三十比二配合人工呼吸！”

旁边的同班跟班王鹏立刻蹲到伤者头侧，看了一眼手表：“不愧是陆哥，这临床反应太果断了！”

陆景明深吸一口气，肩膀下沉，双臂绷直就要往下压。

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，一把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。

那只手看着挺细，虎口和指腹上却覆着一层硬茧，力气大得吓人。

陆景明往下压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，居然没按下去。

他皱起眉，扭头怒道：“谁啊？没看我在救人吗！”

林知夏站在他侧后方，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还在微微喘气。

她没理陆景明，目光直接落在地上的外卖员身上。

雕塑系大二有一门核心必修课，叫《艺用人体解剖学》。

为了捏准人体动态，她对着石膏像和骨骼模型画过上千张速写，闭眼都能画出人体表面轮廓对称性。

哪怕不用系统提示，光是用眼睛看，她都看出不对劲了。

外卖员的左边胸口明显比右边高出一截，鼓得像个吹足了气的皮球。

更明显的是他的脖子。

原本应该居中的气管被硬生生挤到了右边，脖子上的颈静脉鼓得像一条条青色蚯蚓，左胸第四、第五根肋骨的位置还有一块肉眼可见的塌陷。

“不能按，”林知夏松开手，声音因为刚跑过步有点哑，声音却很稳，“他左边肋骨断了，胸腔里全是气。你这一巴掌按下去，断骨直接扎穿心脏，人当场就得死。”

周围安静了两秒。

王鹏愣了一下，看清林知夏帆布包上挂着的铜质小铭牌，当场乐了。

“我当是哪位专家呢，这不是美院雕塑系的吗？”

王鹏抱着胳膊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“一个天天在画室里抡铁锤砸石膏的外行，跑来教我们临床系年级第一怎么做心肺复苏？你懂什么叫胸外按压吗？”

陆景明被一个外系女生当众质疑，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。

他余光扫见外卖员高高鼓起的左胸，后背其实惊出了一层冷汗，心里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慌乱之下漏了体格检查。

可当着几十号学弟学妹的面，让他堂堂临床系年级第一承认自己学艺不精，还不如一个捏泥巴的美院女生？

这简直比当众抽他两耳光还让他觉得屈辱。

“你一个学画画的懂什么叫临床急救？少在这儿不懂装懂！”

陆景明恼羞成怒地站起身，伸手就往林知夏肩膀上推过去，“人命关天的事，也是你能瞎掺和的？赶紧滚开，耽误了黄金抢救时间你负得起责吗？”

他一米八几的个头，这一推带了七八分火气，想直接把林知夏搡出人群。

林知夏一步也没退。

她在雕塑系干了两年重活，平时开石膏模具抡的都是二十斤的大铁锤，手腕和腰腹的核心力量比一般男生还稳。

陆景明的手刚碰到她肩头，林知夏右手反手扣住他手腕，顺着他往前冲的力道往侧面一带，脚下轻轻一绊。

动作不大，甚至看着有点漫不经心。

陆景明整个人直接失了重心，“扑通”一声结结实实摔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，尾椎骨嗑在水泥沿上，疼得他脸色瞬间煞白，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甩出去老远。

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几个原本想上来帮忙的临床系男生脚下一顿，全停住了。

林知夏看都没看陆景明，转头观察外卖员。

地上，外卖员的呼吸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，瞳孔开始发散。

视网膜右上角的红字骤然急闪，脑子里的电子音同时响起：

【警告：目标患者重度张力性气胸，血氧饱和度低于60%，预计三十秒内死亡！】

【急救指引：立即取用陆景明上衣口袋内的备用16号粗穿刺针，于患者左侧胸腔行紧急穿刺排气！】

穿刺胸腔？

林知夏瞳孔微缩，目光落在刚刚错身时顺手从陆景明兜里摸出来的那根16号粗穿刺针上，手指本能地僵了一瞬。

那可是足足五厘米长，比牙签还粗一圈的精钢针管。

万一扎偏了呢？万一真把人扎死了呢？

极度的陌生的恐惧感让她的指尖都凉了半截。

可地上外卖员喉咙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气音，和视网膜上疯狂跳动的倒计时，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。

犹豫一秒，地上的人必死无疑，她自己也活不过两小时。

反正都是死局，拼一把才有活路！

仅仅挣扎了不到一秒，林知夏眼底那点迟疑便被彻底掐灭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果决与狠劲。

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外卖员左侧，低头咬住穿刺针的无菌包装袋，“嘶啦”一声利落撕开。

精钢针管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，针尖没有半分颤抖，直直悬在了外卖员高高鼓起的左胸上方。

刚被王鹏扶起来的陆景明一抬头看到这架势，魂都快吓飞了，王鹏更是脸色大变，指着林知夏喊破了音：

“快拦住她！那是16号粗针！疯了，她要杀人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