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医折腾了好一会，才勉强止住了血。

沈祁砚替我擦拭额角的冷汗，眉头却紧紧皱起：

“叫你在家好生躺着，你偏不听。这也是你能闯的地方？”

我垂着眼睫，一声不吭。

沈祁砚把我的沉默当成了不肯悔改，他闭了闭眼：

“你总是这样不听劝，到最后伤了身子，担心的还不是我？”

他脸色不大好看，强压下怒意站起身，

“你今日冲撞了内眷，我去赔个不是。你在床上老实躺着，哪里也不许去。”

说完他转身离开，连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。

我躺在薄被里，小腹像悬着一块千斤重的秤砣，直直往下坠。

窗外风雪呼啸，隐约传来兄长极低的声音：

“动作轻些，抱去暖阁，爹娘等了半晌，正盼着瞧瞧外孙。”

我整个人猛地僵住。

爹……娘？

他们不是在三年前就已化为一抔黄土了吗？

三年来，我日日夜夜跪在城隍庙冰冷的砖地上。

求菩萨将我的寿数折给他们，求下辈子做牛做马替他们赎清窝藏我的罪孽。

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，喉头涌上一股甜腥。

我扶着雕花窗棂，屏住呼吸，悄悄跟了过去。

青玉案后，坐着两个锦衣华服的熟悉身影。

母亲脸色红润富态，正笑着从奶娘手里接过金丝织锦的襁褓；

父亲手里放下手中的紫砂茶盏，替婴儿掖了掖锦被的边角。

我死死捂住嘴，眼眶几乎瞪裂，连一口气都不敢喘。

他们都好好地活着。

暖阁里传来母亲温软的声音：

“外头吵吵嚷嚷的，我仿佛听见阿宛那丫头的动静，她怎么会寻到这儿来？”

兄长在一旁递上果子，漫不经心地答道：

“她刚没了第三胎，神志不大清楚，在游廊里远远瞧了一眼哥儿，就昏倒了。”

母亲端茶的手微顿，追问了一句：

“大夫看过了？人可要紧？”

沈祁砚垂首望着襁褓里的婴儿，低声说着：“府医施了针，说是产后虚脱。”

母亲叹了口气，把孩子递给一旁的嬷嬷，站起身来：

“到底是养了十几年的情分，我去后院客房瞧她一眼。”

窗外，我浑身发抖，下意识地朝前挪了半步。

我想喊她一声“娘”。

可下一瞬，兄长冷淡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脚步：

“娘去见她做甚？也不想想云舒年少吃的许多苦，而且阿宛至今还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爹娘，心怀着愧疚，才甘心在京郊做个苦力妇人。”

父亲也劝道：

“是啊，当初为了补偿云舒那样算计她，若是现在露了面，以阿宛的性子，肯定要把这一切怪在云舒头上。”

恰在此时，暖阁里的婴儿忽然扯着嗓子大哭起来。

母亲眼里的迟疑不过片刻，便被心疼取代。

她急忙将啼哭的孩子搂进怀里，轻晃着拍抚：

“乖哥儿不哭……罢了，别叫她瞧见，免得再生事端。”

窗外的雪沫卷进窗缝，冰冷刺骨地扑在我的脸上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根本没有那场的赐死。

那一切，不过是侯府为了与我斩断关系的金蝉脱壳。

他们假死脱身，在城西庄子里享尽富贵尊荣。

唯独留我一个人，顶着满城唾骂，像条烂泥里的狗，在沈祁砚身边苟活了整整三年。

我以为我欠了爹娘两条命。

可实际上，他们只是嫌我，选择不要我了而已。

心口炸开剧痛，腥甜一股接一股往上涌。

动静太大，引得暖阁里的所有人纷纷侧目。

我缓缓抬头，用尽残存所有力气，轻轻吐出一句。

“娘，我不欠你们了。”

眼前的光亮骤然崩塌。

身体一软，我顺着冰冷的木窗直直向下栽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