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姐看着按了红手印的报告，嘴唇直哆嗦。

“静梅，这公章可不能乱盖，你俩好歹过了七年！”

“张姐，手续差哪样，您直说就行。”

赵静梅声音很轻，眼里没有半分犹豫。

张大姐见劝不住，叹了口气。

“除了工会盖章，还得厂办开调解证明，人事科出调令，户籍证明也得齐，还有你自己的调动审批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赵静梅收好材料，转身去了厂人事科。

负责调动的干事是她老同学，当年一起在卫校读的书。

同学把两张表格推过来。

“南方医院那边急着要护士长，材料我都替你报上去了，但档案里缺了你早年的进修证明。”

“在旧筒子楼放着，我这就去拿。”

那是她和陈明辉刚结婚时住的平房。

后来陈明辉升了官，搬进了家属楼，旧平房就一直空着堆杂物。

赵静梅踩着积雪过去，掏出钥匙拧开门。

屋门一开，一股陌生的雪花膏香味扑面而来。

原本落灰的水泥地被拖得干干净净。

窗台上插着一把新鲜野菊花。

赵静梅抬眼，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。

靠墙那台“蜜蜂牌”缝纫机上，铺着几尺鲜艳的大红的确良裙料。

那台缝纫机，是她结婚时唯一的嫁妆。

当年陈明辉读夜大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

她下了夜班就坐在这里给成衣厂缝裤脚。

踩了整整三年，熬坏了一双眼，脚踝肿得穿不进棉鞋，才给他凑齐了四百块学费和书本费。

现在，这台缝纫机却成了李素娟的新衣料台。

里屋传来交谈声。

“明天的厂报采访，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写。”

“就把当年冬天给我垫断腿，在雪地里拆掉棉衣掏棉花的事情写进去。”

陈明辉神色温和，给出建议。

李素娟握着笔，神色犹豫。

“可那是静梅姐和你的经历，我写进去，她会不会不高兴？”

陈明辉摆了摆手。

“宣传需要典型，不必分得那么清楚。”

赵静梅只觉心口被人猛砸了一锤。

那是有一年陈明辉下乡摔断腿，零下二十度，她生生冻烂了一双手，拆了自己的棉衣替他保暖。

而现在，他却要把她的苦难送给别人造势。

赵静梅推开虚掩的房门。

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李素娟吓得手一抖，下意识躲进陈明辉身后。

陈明辉眉头微蹙。

“你怎么过来了？进门也不打个招呼。”

“我来拿进修证明。”

赵静梅取出证明，又将自己当年落在这里的几件旧衣裳叠好，装进带来的旧帆布袋里。

陈明辉走过来按住她的布包，声音冷硬。

“拿完证明就回去，翻这些烂布头干什么？还在跟我闹别扭？”

赵静梅抽回包，然后把那串铜钥匙轻轻放在桌角。

“李同志既然搬进来了，我就把地方腾干净些。”

陈明辉盯着那串钥匙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“赵静梅，适可而止。”

他压低嗓音。

“这屋子是我们结婚的第一个家，你把钥匙扔这，给谁甩脸子看？”

赵静梅看着旧木床上换掉的碎花新枕套，不愿多说。

“钥匙谁该用，谁就留着吧。”

说完，她抱紧帆布袋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
刚跨过门槛，身后就传来李素娟的撒娇声。

“陈哥，这屋什么都好，就是墙上贴的那个‘囍’字太扎眼，能不能顺手揭了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