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信纸在桌面上散开，字迹刺目。

那是四年前流产后，赵静梅陷入重度抑郁时，写给陈明辉的心里话。

里面写满了她失去孩子后的绝望、对死亡的恐惧。

以及第一次撞见陈明辉替李素娟擦汗时，卑微到尘埃里的苦苦哀求。

那是一个女人剥开所有尊严、最血淋淋的伤口。

“陈明辉，你真卑鄙。”

赵静梅看着眼前的男人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陈明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“我给过你体面，是你自己不要。”

十分钟后，全厂的高音大喇叭再次震响。

播音员照着陈明辉亲笔签批的“情况通报”，截取了那些信件中的片汤话。

所有的背叛与伤害被删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赵静梅歇斯底里的控诉与疑神疑鬼的质问。

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响彻整个厂区上空：

“……经查，系家属赵静梅同志长期思想狭隘、神经衰弱，因个人猜忌多次无理取闹……”

赵静梅走出家门。

外面的白杨树光秃秃的，寒风刮在脸上，像无数柄钝刀子在割。

大喇叭里的通报还在一遍遍回响，工人们三三两两从车间走出来，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
但这一次，赵静梅没有低头，也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
她的眼泪，已经在那个冰冷的雪夜里流干了。

她走进厂纪委和上级驻厂工作组的办公室。

把那张被拓印伪造的举报信底稿、广播通报的记录，以及自己工整的护士笔记原件，整整齐齐排在办公桌上。

“我是赵静梅。”

“我正式申请对举报信进行司法笔迹鉴定，同时提交与陈明辉同志的强制离婚申请。”

“相关的档案材料已由工会封存，材料留给组织依法处理，我不再参与调解。”

从纪委大楼走出来时，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厂区。

人事科的老同学周春燕正站在自行车棚旁，冻得不停跺脚。

看见赵静梅出来，周春燕快步迎上去，将一个厚重的文件袋塞进她怀里。

“静梅，全办齐了。”

周春燕眼圈发红，压低声音。

“南方总医院的调令钢印砸上了，户口迁移证也办利索了。”

“这是今晚八点，开往广州的特快列车车票，软卧，你能躺着养伤口。”

赵静梅紧紧抱住那个文件袋，像抱着自己重生的火种。

“春燕，谢谢你。”

“傻话，路上千万小心。”

回到家属楼时，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
走廊里弥漫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。

邻居刘婶从厨房探出头，叫住了她：

“静梅啊，明辉托我给你带个话。”

“他今晚陪素娟去省城参加汇演庆功宴，让你在炉子上煮碗热汤面等他。”

“他夜里回来，跟你好好谈谈。”

谈谈？

赵静梅神色平静无波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她进屋带走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。

然后把磨损得泛黄的门钥匙连同签好名字的离婚清算单，放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。

楼道里，刘婶端着菜盆出来倒水，看见她拎着包，诧异地问了一嗓子。

“静梅，大晚上的天寒地冻，拎着包上哪儿去啊？”

赵静梅理了理脖子上的灰色围巾，苍白的唇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。

“出趟远门。”

“还回来不啦？”

“不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