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卖书供儿子中举那日，

他领着新定亲的柳大人家千金踏进铺门，

开口却请我往后别再提自己卖书养家。

我看着他身上的新绸衫，点头应了。

他松了口气，顺手递来一张单子：

“娘，进京赶考的三千两银子，您今夜让人从后门送去柳府。”

“明日贺宴，岳父大人要当着满城举人老爷的面，”

“把这笔钱赏给我撑场面。”

他未婚妻柳如茵拿帕子掩着鼻子，柔声开口：

“伯母成天在街口抛头露面数铜板，明日席上都是体面官眷，”

“您要是去了，别人还当言辞哥哥是靠市井妇人供出来的，”

“平白脏了柳家的门风。”

“让您出这笔钱挂在我爹名下，也是替儿子洗刷铜臭。”

屋里坐着的亲戚非但不拦，反倒劝我赶紧掏钱谢柳家抬举。

我扫过单子上的开销，没哭也没闹。

当着他们的面，我把刚拿出来的三千两银票收回柜台抽屉，

拔下了钥匙。

“既然对外都说是柳大人出钱供你读书，”

“那明日酒席上的三千两，就请柳大人自己掏腰包赏你吧。”

......

抽屉合上的闷响，让屋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
顾言辞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，皱起眉冲我抱怨：

“娘，今天是我中举的大喜日子，如茵还在跟前看着，您又发什么疯？”

我把钥匙揣进怀里，低头看着指腹上洗不掉的黑墨印子。

十六年前他爹病死，家里连买棺材的钱都是借的，

只留下两间漏雨的破书铺。

我大冬天手冻得流脓，一页页帮人抄书卖书，

才攒出这三千两给他进京铺路。

我抬起眼皮看他：

“我没发疯，不是你让我往后别提卖书养你吗？我听你的。”

柳如茵拿绣帕捂着嘴，嫌弃地避开柜台上的墨汁味，

往顾言辞身后缩了缩，眼圈先红了：

“言辞哥哥，我就说伯母心里肯定怪我抢了她的功劳。”

“可前儿我去赴官太太们的茶会，她们听说你娘在街面上卖书，”

“都笑话我，说堂堂柳大人的女婿，是个靠寡妇数铜板养出来的穷酸。”

“我受点闲气不算什么，难道明天酒席上，”

“真让满城的举人老爷都看不起你吗？”

顾言辞立马心疼地拍着她的手，转头瞪向我时，眼神里全是嫌恶：

“娘！如茵为了我的体面受了这么多委屈，您还有什么不知足的？”

“要是让人知道我的盘缠是卖书攒出来的，我往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？”

我盯着他身上那件新崭崭的绸子长衫，突然觉得好笑。

“卖书攒的钱让你丢人，那这三千两也是卖书换来的，你伸手要它干什么？”

“嫌脏，先把你身上这件绸衫脱下来还我。”

顾言辞脸皮一热，梗着脖子大声道：

“银子哪写着是谁挣的！只要今夜从后门送进柳府，”

“明天装进柳家的红绸盘子里端出来，那就是岳父大人赏我的体面钱！”

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顾二叔重重放下茶碗，板起脸教训我：

“嫂子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！”

“人家柳大人做过官，肯担下供养言辞的名头，那是给咱们祖坟上添光。”

“你不过是替我死去的大哥看守铺子，赚的钱本来就是留给言辞花的，”

“让你送去柳家你就麻溜送去，捂着抽屉给谁甩脸子呢？”

顾二叔嘴里骂着卖书下贱，喝的却是我铺子里最贵的茶叶。

为了撮合这门亲事，柳家私下塞了他五十两媒人钱，他自然帮着外人咬我。

柳如茵见有人帮腔，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：

“伯母，单子上列的衣裳、打点，加起来也就三千两，”

“等言辞哥哥考中了大官，您把这丢人的铺子一关，”

“躲在后院吃斋念佛，谁还能亏待您不成？”

我扶着柜台站起身，冷笑一声：

“柳小姐说得真好听，既然柳大人这么疼女婿，又是做过官的大户人家，”

“区区三千两银子，柳府账房直接拿出来不就行了，”

“何必大晚上来掏我这个卖书寡妇的腰包？”

柳如茵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。

满城谁不知道柳大人退下来后坐吃山空，家里早就只剩个空架子，

别说三千两，就是三百两现银也拿不出来。

顾言辞生怕未婚妻下不来台，一把将柳如茵护在身后，冲我吼道：

“娘！柳家那是清官人家，两袖清风，哪像咱们这种买卖人满身铜臭！”

“再说了，我能考中举人，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和岳父大人的指点，”

“您守着我爹留下的铺子供我念书，本来就是当娘的本分！”

听到“本分”两个字，我胸口像被人迎面砸了一闷棍。

我看着这个由我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儿子，声音冷得像冰：

“你爹咽气的时候家里欠了多少债，书院先生和族长手里可都留着字据。”

“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，你认我这个卖书的娘，这三千两我双手奉上；”

“你既然认了柳大人当恩人，那从今往后，我的银子一文不给。”

顾二叔猛地一拍桌子跳起来，带着两个堂弟直接堵住了通往后院的门：

“反了你了！今晚这三千两要是不送到柳府，明天酒席上柳家的脸往哪搁？”

“嫂子，识相的赶紧把钥匙交出来，不然我今天就替大哥立立家规！”

顾言辞非但没拦，反而黑着脸朝我伸出手：

“娘，别逼儿子在大喜的日子跟您撕破脸，把钥匙拿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