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记事起就知道，自己是一份礼物。

礼物不能有脾气，不能有伤疤，更不能被退。

妈妈说，等我再长大些，就把我送给贵人。

贵人喜欢什么还不知道，我一样样都得学。

三岁穿旗袍顶着书走台步，书掉一次，藤条抽一下。

五岁咬着筷子练笑，嘴角不到位，就不许吃饭。

后来她怕藤条留印，就让我站冷水里一刻钟。

“哭什么？我就是没人教，才一辈子伺候人。”

“现在吃苦是给你铺路，以后贵人疼你，你就知道妈的好。”

七岁生日那天，我家的门被撞开。

穿制服的人拿着走失女孩的家人照，盯着我看。

妈一把把我抱紧，指甲掐我后颈，逼我闭嘴。

“这是我亲生的！她爸早死了，户口本都有！”

照片上的夫妻也跟来了。

女人看我一眼，红着眼躲开，攥紧衣角。

我愣住了，我挨罚的时候，也是这样攥衣角。

男人多看我几秒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。

他垂眼的样子，跟我难过时，眉眼一模一样。

女人开口：“我女儿爱哭爱闹，她像个小大人，不是我的孩子。”

我想说，爱哭会被罚站，爱闹会饿肚子。

可他们已经转身了。

......

门关上以后，妈妈没有打我。

她先把门反锁，又把窗帘一扇一扇拉严，

把我拽到台灯底下，撸起我的袖子，掀开我后背的衣摆，一寸一寸地看。

她的手一直在抖，比我站冷水的时候抖得还厉害。

看完了，她长长出了一口气，蹲下来捧住我的脸。

"小满，你听好。你叫阮小满，三月初九生在县医院，你爸开货车出车祸死的。你是妈生的。"

我点头。

"再说一遍。"

我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。

她让我说了十遍。说到第十遍，我问了一个问题："那我两岁以前在哪？"

她一把捂住我的嘴，捂得很紧，我闻到她指缝里的洗洁精味。

"你三岁前发过一场高烧，烧糊涂了，什么都不记得。"

她慢慢松开手，声音软下来："记住了吗？"

我记住了，我什么都记得住。

第二天上午，那个穿制服的叔叔又来了。

他比别人年轻，胸口的名牌上写着周叙白。

他说要按程序采样，拿一根长棉签在我嘴里刮了两下。

刮完他没急着走，蹲下来跟我一般高。

"小朋友，你记得几岁以前的事？"

妈妈站在他身后，指甲抠着门框。

"三岁以前的不记得。"我说，"妈妈说我三岁前生过大病。可我身上没有打针的疤。"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妈妈笑着走过来摸我的头："这孩子，又做梦呢，上回还说自己会飞。"

我没说过自己会飞。

周叙白看了我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本子，写了几个字。

临走前他留了张名片压在桌上："有事打这个电话，什么事都行。"

门还没关严，妈妈就把名片撕了，扔进了灶膛。

她不知道，那张名片在桌上放了一分多钟，上面那串号码我看了两遍。

楼道里，王桂兰阿婆端着簸箕站在门口，嗓门比谁都大：

"造孽哦！人家一个寡妇拉扯孩子多不容易，警察还三番五次上门折腾！"

妈妈红着眼圈谢她。门一关，她脸上的红就褪得干干净净。

那天夜里，我又做了那个梦。

梦里很亮，到处都是灯。

一只手抱着我往外走，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颗红红的小点。

抱我的人身上很香，是一种花的味道。

走到门口，那只手把我交给了另一双手。

另一双手很糙，冰凉，上面有冻疮。

我醒来的时候，厕所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。

妈妈在里面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抖得厉害。

"柳姐，警察来过了，采样了。"

"沈家那边呢？是她妹妹去送的样？那就好，那就好......"

"您放心，她那时候才两岁，能记得什么......"

挂断后，里面很久没有声音。

然后我听见她在哭，捂着嘴哭，像是怕吵醒谁。

我把脸埋进被子，从一开始数。

数到三百，我才没让自己哭出声。

我不知道"柳姐"是谁，也不知道"她妹妹"是谁。

我只是把这些话像背诗一样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了。

妈妈说得不对。

两岁的孩子，也能记得一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