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我去取留在吊脚楼里的东西。

推门时，顾淮安正站在林晚身后，替她扣银项圈。

他的动作很轻，手指偶尔碰到她的后颈，林晚便红着脸躲一下。

铜镜里，两个人并肩而立。

一个穿着新娘的百鸟衣，一个换好了新郎的苗服。

我脚步僵在门口，喉咙像被人扼住，半晌发不出声音。

顾淮安从镜中看见我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
随即，他自然地走过来，握住我的手。

“怎么这么凉？”

他替我搓了搓指尖，又低头检查我手上的纱布。

“伤口别碰水。等拍完，我陪你去换药。”

一如既往的体贴。

如果不是林晚正戴着我的银冠，我几乎要以为，一切都没有变。

林晚摸了摸项圈，眼圈微红。

“知鸢姐，你是不是不高兴？”

“要不我还是不拍了。”

她说着要摘银冠，顾淮安却按住她的手。

“准备了这么久，别在最后关头放弃。”

说完，他回头看向我，语气温柔而笃定：

“知鸢会理解。”

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他甚至不需要问我。

这些年，我的懂事早已成了他替我作决定的理由。

院外传来芦笙声。

顾淮安牵起红绸，将另一端递给林晚。

离开前，他又替我拢紧衣领。

“山里风大，别冻着。”

“等这边结束，我陪你重新拜一次祖堂。五周年的纪念日，也补给你。”

他穿着新郎的衣服，牵着另一个女人，却仍旧觉得一句补偿就能让我继续等下去。

我垂下眼，轻声道：

“去吧。”

顾淮安摸了摸我的头。

“乖乖等我回来。”

山背面的旧教学点前，摄影师架好了机器。

我隔着很远，仍旧听见了顾淮安的声音。

“一跪求娶。”

“二跪护妻。”

“三跪此生不负。”

每一个字，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
那一刻，我没有想象中崩溃。

只是胸口那点残存的温度，终于彻底冷了下去。

原来誓言可以说给两个人听。

可我的一生，只能交付一次。

我转身走向祖堂。

阿妈已经等在那里。

昨夜烧掉的银镯被重新熔铸，打成了一支蝴蝶银簪。她替我梳好长发，将银簪轻轻插进发间。

“疼吗？”

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头发。

鼻子猛地一酸，我摇了摇头。

“不疼了。”

阿妈红着眼笑了。

“那就往前走。”

祖堂外，鼓声响起。

江砚穿着黑色苗服，站在百级石阶下。
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我身上，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
“知鸢。”

“我来娶你了。”

说完，他缓缓跪上第一级石阶。

一跪求娶。

二跪护妻。

三跪此生不负。

芦笙声穿过山谷。

雨后的青石又湿又硬，没过多久，他膝下便渗出血色。

族老递给他一块软垫，他却笑着摇头。

“她以前吃的苦，没人替得了。”

“我今天要走的路，也不用别人替。”

跪到一半，他抬头看我，额上全是冷汗，却仍旧笑得温柔。

“别哭。”

“你只管站在那里。”

“剩下的路，我会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。”

十六岁那年，他也是这样隔着人群哄我。

那时我哭着问他，如果以后没人要我怎么办。

少年江砚把最后一颗糖塞进我手心，语气张扬：

“谁说没人要？”

“你回头，我就在。”

迟到了这么多年。

这一次，我终于站在原地等他。

另一边，顾淮安陪林晚拍完最后一组祭拜照。

回寨的路上，周野匆匆迎上去，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
“淮安，你怎么还在这里？”

顾淮安替林晚挡着风，随口道：

“不然呢？”

“祖堂开了求娶门。”

他的脚步顿了顿，眉头莫名拧紧。

“谁家？”

周野盯着他，声音发涩。

“你真不知道？”

“江砚已经跪到八十七级了。”

顾淮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
下一刻，周野的话落了下来。

“他要求娶的人，是沈知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