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要带摄影器材，顾淮安临时改成开车回寨。

我下楼时，林晚已经坐在副驾驶。顾淮安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，抬头看见我，才解释：

“她晕车，坐前面舒服些。”

我没有争，安静地坐进后排。

一路上，顾淮安都在照顾林晚。

车开进山区后，她轻轻说了声冷。

顾淮安伸手调高空调，又从后座拿走我的苗绣披肩，盖在她腿上。

那是外婆留给我的遗物。

我几乎本能地伸手。

“这个不行。”

林晚被吓了一跳，慌忙松手。披肩滑到脚下，被她的鞋踩出一道泥痕。

“对不起，知鸢姐，我不知道它这么重要。”

顾淮安将披肩捡起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
“回去让人洗干净，不会坏。”

我盯着那道擦不掉的泥印，眼眶一点点发热。

去年，林晚送他的围巾沾上一滴咖啡，他跑遍半座城找人清洗，生怕伤了上面的刺绣。

外婆留给我的披肩，他却连一句心疼都没有。

见我不说话，顾淮安把披肩放回我膝上，又轻轻捏了下我的手指。

“别皱眉了，回头我赔你一条新的。”

我侧过脸，看向窗外。

他大概忘了。

有些东西，没有新的。

进寨的山路被雨冲塌了一段，车只能停在石桥外。

林晚穿着高跟鞋，刚走几步便踉跄了一下。

顾淮安稳稳扶住她，随即在她面前蹲下。

“上来。”

林晚迟疑着看向我。

“可知鸢姐的手还伤着......”

顾淮安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她从小走山路，比你稳。”

说完，他背起林晚，先往寨里走。

望着他的背影，我鼻子猛地一酸。

五年前山洪暴发，他也是这样背着我，一步步趟过齐腰深的洪水。

石头划破他的小腿，我哭着让他放我下来。

他却把我往上托了托，笑着说：

“别怕，只要你还在我背上，我就不会倒。”

那时的我怎么会想到。

有一天，他仍旧会这样背起一个女人。

只是那个人，不再是我。

寨里有人来接摄影器材，我跟着队伍慢慢过桥。

快到对岸时，脚下的青石忽然一滑。

一只手及时扶住我的手臂。

我抬头，才看见江砚。

他今天跟着阿哥来接客人，见到我也没有表现得太亲近，只低声提醒：

“小心脚下。”

等顾淮安背着林晚走远，他才放慢脚步，走到我身侧。

“手还疼不疼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江砚看了眼我泛白的脸，没有追问，只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。

细密的雨落在他肩头，很快洇出一片深色。

我提醒他：“你淋湿了。”

他低头笑了笑。

“小时候你偷跑去河边，也是我替你挡雨。”

“那时候你可没这么客气，还说长大以后，要让我天天给你撑伞。”

我怔了一下。

那是十几年前的事，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
江砚却还记得。

走到分岔口，他将伞柄递进我手里。

“先回阿妈那里。”

“晚点我来接你。”

语气自然，像这些年我从未离开过。

进寨后，林晚父亲曾经住过的旧屋漏了雨，暂时不能住人。

顾淮安便把她安排进了我们结婚时住过的吊脚楼。

他还温声劝我：

“你难得回来，今晚正好陪陪阿妈。”

听起来处处替我着想。

可那间吊脚楼，是我们的婚房。

林晚站在窗前，指着床头褪色的喜字。

“淮安，这张会不会影响拍照？”

顾淮安抬眼看了看。

“旧了，先撕下来吧。”

短短几个字，却让我呼吸一滞。

那张喜字贴得有些歪。

五年前，我伸手想重新贴，他却从身后抱住我，怎么都不肯。

“就让它这么歪着。”

“以后我们每次回来都能看见，一直看到老。”

如今五年未到，他亲口让别人把它撕了。

我站在雨里，低头笑了一声，眼泪却差点落下来。

原来只有我记得。

当晚，我带着婚书和定情银镯进了祖堂。

阿妈看完婚书，手指抖得厉害，却没有骂我，只伸手将我抱进怀里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

我忍了一路的眼泪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
江砚一直等在祖堂外。

十六岁那年，我被寨里的孩子笑话没有阿爸，也是他挡在我面前，打得鼻青脸肿，还不忘回头冲我笑。

后来我执意嫁给顾淮安，他一句挽留都没有，只作为伴郎，陪顾淮安跪完了百级石阶。

那天晚上，他膝盖肿得走不了路，却还隔着人群对我举杯，说：

“沈知鸢，新婚快乐。”

火光映着银镯，我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
阿妈问：

“想好了吗？”

我将银镯推进火中，轻声回答：

“想好了。”

随后，我望向祖堂外那道沉默的身影。

“阿妈，明天开求娶门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