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毕业那天，爸爸让我先去妈妈家住几天。

“你阿姨的儿子要中考，家里多个人，他静不下心。”

妈妈也让我先别搬。

“你叔叔的女儿刚放假，东西多，你那间屋暂时放不下。”

他们离婚十二年，每次接我回家，前面都有一句“过几天”。

小学毕业，我在妈妈家等爸爸来接。

初中毕业，我在爸爸家等妈妈腾房间。

这次，我拖着行李箱，在车站坐到了天黑。

爸爸给我转了两百块。

“先住个宾馆，别让你妈为难。”

妈妈发来一条语音。

“都是一家人，你也体谅一下你爸。”

晚上，我刷到了他们的朋友圈。

爸爸一家在海边，配文是“考完了，带孩子放松”。

妈妈一家去看了演唱会，妹妹坐在叔叔肩上，笑得很开心。

我没有点赞。

第二天，爸爸打电话来，语气很轻松。

“听你妈说，你找到工作了？什么时候上班？”

“下周。”

“那正好，等你安顿下来，爸去看看你。”

妈妈随后也发来消息。

“有了自己的小家，可别忘了妈妈。”

我看着手里刚办好的出境证件，回复了一个“好”。

他们还不知道，我找的工作在国外。

这回不用再商量，我该住谁家了。

......

回完消息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。

前台提醒我十二点前退房。

爸爸给的两百块，只够住一晚最便宜的钟点房。

我拉开钱包，里面还有三百六十七。

这是我大学最后一次兼职的工资。

公司订的机票在三天后。

这三天，我得把留在两个“家”里的东西取回来。

我先去了爸爸那边。

开门的是邱阿姨。

看见我的行李箱，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“知意，你爸没跟你说吗？嘉树这几天冲刺，家里最好别有动静。”

“我拿点东西就走。”

她明显松了口气。

“那你轻点，别影响他。”

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

门上原本贴着一张小熊贴纸，现在换成了“中考必胜”。

推开门，书桌上堆满卷子。

床被搬走了，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沙发。

我大学四年留下的东西，全塞在两个纸箱里。

箱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
邱阿姨跟进来，解释得很自然。

“你平时也不回来住，房间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
“嘉树学习需要安静，我们这也是没办法。”

我点点头，开始整理。

护照复印件、几本专业书，还有外婆留给我的旧相册。

少了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
那是我大二攒了半年钱买的。

“我的电脑呢？”

邱阿姨往书房看了一眼。

“嘉树在用。”

“他的平板坏了，学校又天天发资料，你是姐姐，借他几天怎么了？”

我走进书房。

嘉树戴着耳机，正用我的电脑打游戏。

屏幕上弹出一条队友消息。

“不是说备战中考吗？今晚通宵？”

他看到我，立刻合上电脑。

“你进来不会敲门？”

我拔下电源线，把电脑装进包里。

嘉树急了。

“我晚上还有网课！”

“那就上网课。”

“你拿走了我怎么上？”

“那是我的电脑。”

他盯着我，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。

下一秒，爸爸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
“知意，你非得今天拿电脑？”

海浪声从那边传来。

还有嘉树亲爸在喊他们拍照。

“公司要用。”

“你不是下周才上班吗？”

爸爸压低声音，带着点不耐烦。

“嘉树就剩几天了，耽误他中考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
“他刚才在打游戏。”

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
爸爸很快找到了理由。

“孩子压力大，玩一会儿怎么了？”

“你都大学毕业了，还跟一个初中生较真？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我比他大，所以我的东西可以让。

我工作了，所以他的中考更重要。

等他长大一点，大概还会有高考、大学、找工作。

排在他前面的理由永远不会用完。

“电脑我带走了。”

爸爸的声音沉下来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？”

我把拉链拉好。

“可能是昨天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我挂断电话，把纸箱封上。

邱阿姨站在门边，脸色不太好。

“你爸平时挺惦记你的，你别因为一台电脑，把大家弄得都不开心。”

“他怎么惦记我？”

她张了张嘴。

半天，只挤出一句。

“前阵子还问你什么时候毕业。”

我看向墙上的日历。

昨天那个日期，被红笔圈了起来。

旁边写着：

嘉树中考倒计时结束，全家庆祝！

原来爸爸记得六月二十八号。

只是记得的不是我毕业。

我把两个纸箱拖到门口，邱阿姨突然叫住我。

“你那些书不要了吧？”

“嘉树明年上高中，正好能用。”

我回头看她。

“要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这么多旧书，你带着不嫌沉？”

我抱起最上面的箱子。

“没关系。”

以后想放在哪里，由我自己决定。

电梯门快合上时，爸爸发来语音。

“电脑你先拿着，等嘉树回来，你再送过来。”

我没有回复。

因为这一次，我拿走的东西，不会再送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