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，我办完退房。

前台看见我两个行李箱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搬家啊？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公司派来的车还有十分钟。

我坐在大厅，把国内电话卡取了出来。

屏幕亮起时，妈妈发来一连串语音。

“你今天过去给甜甜补英语。”

“别说没时间，她九点才起，你十点到就行。”

“还有，冰箱里那盒蛋糕你别碰，是她朋友送的。”

最后一条隔了几分钟。

“听见了回话，别整天装忙。”

爸爸的消息也进来了。

他让我去酒店交升学宴尾款。

“爸在外地不方便，你先帮忙跑一趟。”

“嘉树这次考得好，亲戚都看着呢，别掉链子。”

两个家，谁都没问我睡在哪里。

倒是给我安排好了一整天。

我正准备关机，邱阿姨突然打来电话。

“知意，你是不是把你爸那边的备用钥匙也拿走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嘉树怎么找不到？”

“书桌第二个抽屉。”

她拉开抽屉，翻东西的声音很响。

“没看见啊。”

“可能被他的卷子盖住了。”

嘉树在旁边不耐烦地嚷。

“她肯定故意藏起来了。”

邱阿姨立刻叹气。

“知意，就算你对我们有意见，也别拿弟弟的考试开玩笑。”

我看着车停在宾馆门口。

司机下车，帮我把行李搬进后备箱。

“钥匙在那里。”

“找不到就换锁。”

说完，我挂断电话。

车开出市区时，爸爸发来一句：

“你现在在哪？”

我没回。

过了半小时，妈妈也问：

“你没去我家？”

我还是没回。

机场里人很多。

公司同批出境的员工已经到了。

领队核对完资料，递给我一张新电话卡。

“落地后换上，国内号码如果不用，可以直接停掉。”

我点头。

同事是个短发女孩，叫周妍。

她帮我扶住快倒的箱子。

“家里人没来送你？”

“他们忙。”

“那你跟他们说一声吧，省得担心。”

担心。

我盯着这个词看了几秒。

手机再次震动。

爸爸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。

“升学宴的尾款到底交没交？”

妈妈也发来消息。

“甜甜等你半天了，你这个姐姐怎么一点信用都没有？”

我分别回了一句。

“不去。”

爸爸的电话立刻追了进来。

“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爸出门玩几天怎么了？又不是不要你了。”

“你已经工作了，能不能别这么矫情？”

广播开始提醒我们办理登机。

我拉着箱子往前走。

爸爸还在说。

“等我回去，我们一家吃顿饭，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
他说的一家，大概还是他、邱阿姨和嘉树。

我只是那个吃完饭要收拾桌子的人。

“爸。”

“干什么？”

“以后办宴席，记得找别人收礼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我挂断电话，把号码停机。

安检前，我打开另一个聊天框。

妈妈最新的消息是：

“你要再耍脾气，以后就别回来了。”

我回了两个字。

“好的。”

发送成功后，我也停掉了这张卡。

周妍在前面朝我招手。

“快点，要登机了。”

我拖着箱子跟上去。

过安检时，工作人员让我摘下帽子。

他看了眼证件，又看了看我。

“第一次出国工作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紧张吗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十二年前，爸爸和妈妈离婚。

他们站在民政局门口，问我想跟谁走。

我不敢选。

怕选了爸爸，妈妈难过。

怕选了妈妈，爸爸不要我。

所以这些年，我在两个家之间来回跑，生怕自己给任何人添麻烦。

现在我终于有了第三个答案。

飞机开始滑行时，旧手机收到最后一条离线消息。

是爸爸。

“酒店说没收到尾款，你到底跑哪儿去了？”

舷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。

直到飞机冲进云层，他们还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。

他们不知道，这次没有哪一句“过几天”。

我是真的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