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去申城的前一天傍晚，家里来了一个巨大的快递包裹。

商月桐兴奋地撕开包装胶带，从里面抱出一台最新款的顶配外星人笔记本电脑。

旁边还放着两双当下炒到天价的联名款篮球鞋。

“哇！谢谢妈！谢谢爸！”

商月桐抱着电脑爱不释手，直接在客厅里转了个圈。

商修远满脸宠溺地切着哈密瓜，用银叉喂进她嘴里。

“喜欢吧？这可是你妈托了在沿海做生意的朋友，专门从专柜给你留的现货。”

“高三学习紧，电脑配置高一点，查资料不卡壳。”

杜雅芝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，脸上满是舒展的笑意。

“只要你高考能考个好成绩，别说三万块的电脑，三十万的跑车妈以后也给你买。”

我拖着洗完衣服的拖把从洗手间出来，脚边的旧拖鞋已经脱了胶，走起路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。

我的旧手机在昨天晚上彻底罢工了。

那是杜雅芝四年前淘汰下来的旧苹果，电池严重鼓包，屏幕频繁闪退。

明天就要出远门，查地图、扫码坐车、接收辅导员的报到短信，没有手机寸步难行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走到茶几前。

“妈。”

杜雅芝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，头也没抬，语气淡漠。

“干什么？”

我指了指口袋里黑屏的旧手机。

“我手机彻底坏了，开不了机。”

“家里抽屉里还有一部你去年换下来的旧华为，能不能把那个给我带去大学用？”

我没要新的，只要那个闲置在抽屉里落灰的旧机器。

杜雅芝还没开口，正摆弄新电脑的商月桐立刻嚷嚷起来。

“不行！那部华为我要留着挂手游小号！”

“挂小号必须用备用机，给他了我用什么？”

我看向商月桐：“你已经有最新的电脑了，而且平时你还有两部平板。”

商月桐把脸一扬，蛮横地瞪着我。

“我的东西就算扔了喂狗，也不给你！”

商修远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，看向我，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冷淡与指责。

“鹤羽，你手里不是刚拿了五万多块钱吗？”

“一个普通的国产手机才一千多块，你自己拿钱去买不就行了，干嘛非要抢你妹妹的东西？”

我看着商修远，手指紧紧攥着拖把木柄。

“那是我的学费和四年的生活费。”

“商月桐这双鞋就四千多，一台电脑两万八，你们连一部落灰的旧手机都舍不得给我？”

杜雅芝重重合上手里的杂志，眼神凌厉地射向我。

“你又在攀比什么？！”

“月桐是要考重点大学的料，好马配好鞍，给她投资是应该的！”

“你一个念文科的男孩子，用什么好手机？能打电话发短信不就行了？”

“手里捏着五万巨款，连一千块都舍不得花，跑来跟妹妹抢东西，你丢不丢人？！”

心底最后那一簇微弱的火苗，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灭。

冻得我浑身发冷。

不是买不起，而是从始至终，我都不配得到这个家的一丝一毫的偏爱。

在他们眼里，商月桐是需要倾尽所有去浇灌的金贵树苗。

而我，不过是自生自灭、甚至还要被随时抽取养分的杂草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我没再多说一个字，转身默默把拖把放回洗手间。

晚上十一点，客厅的灯终于熄灭了。

他们一家三口在外面的海鲜餐厅吃完了宵夜，各自回房安睡。

我坐在杂物间狭窄的折叠床上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夜光，将最后的行李装包。

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行李。

除了那份被封好的通知书，就只有几套洗得褪色的地摊货T恤，一双穿了两年的帆布鞋，以及高中班主任送我的一支钢笔。

连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，仅仅塞满了一个高三用过的黑色双肩包。

我拉开抽屉，想要拿出发车时间在清晨六点半的硬座火车票。

那是半个月前我在代售点排队买的。

然而，抽屉里空空如也。

原本压在笔记本下的红色纸质车票不见了。

我的心猛地一沉，立刻起身在房间里翻找。

最后，我在门后的垃圾桶里，看到了被撕成碎片的粉红色纸屑。

上面清晰地残留着“申城”、“K462次”的字样。

垃圾桶旁，还扔着一包拆开的薯片袋子。

商月桐。

除了她，没有人会进我的房间干这种恶劣的事。

我猛地推开杂物间的门，冲到商月桐的房门前。

房门虚掩着，里面亮着电脑荧光，商月桐正戴着耳机激战正酣。

我一把推开门，冲到她的电脑桌前，将那些碎片摔在她的机械键盘上。

“商月桐！你凭什么撕我的车票？！”

商月桐被吓了一跳，摘下耳机，眼神躲闪了一下，随即又变得极其嚣张。

“谁让你今天惹爸妈生气的？”

“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拽样！”

“撕了怎么了？一张破硬座票才一百多块，你有本事去告我啊！”

“再说了，你明天要是走了，谁给我洗球鞋？谁给我做早餐？你就老老实实留在家里伺候我一年吧！”

我扬起手，毫无预兆地一巴掌狠狠甩在商月桐的脸上！

“啪！”

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夜里炸开。

商月桐被打得整个人歪在电竞椅上，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，彻底懵了。

“商鹤羽！你敢打我？！”

下一秒，主卧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
杜雅芝和商修远披着睡衣冲了进来。

“怎么了？！月桐怎么了？！”

商月桐立刻嚎啕大哭起来，指着我：

“妈！爸！他疯了！他冲进来扇我耳光！”

商修远看到女儿脸上的指印，眼眶瞬间红了，像一头发怒的护崽公狮般扑过来推开我。

“商鹤羽！你是不是畜生啊？！她是你亲妹妹！”

杜雅芝顺手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，劈头盖脸地朝我抽了过来。

“反了你了！今天我不打死你这个孽障！”

藤条抽在我的后背和手臂上，发出沉闷的皮肉撕裂声。

剧痛袭来，我咬紧牙关，没有发出一声哀鸣。

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家三口。

看着暴怒的母亲，撕心裂肺心疼女儿的父亲，以及躲在父亲怀里朝我露出得逞冷笑的妹妹。

十几年了。

这一幕重复了无数次。

只要商月桐哭，错的永远是我。

只要商月桐想要，我就必须无条件让步。

“打啊。”

我抬起头，迎着杜雅芝落下的藤条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。

“打死我，明天警察上门，申城大学那边我留了导师的电话。”

“如果我明天没能按时报到，导师会直接联系当地派出所核实情况。”

“到时候，你们藏在家里这名牌大学生的光辉履历，就彻底精彩了。”

杜雅芝的手硬生生地僵在半空。

商修远脸色煞白地看着我，颤声道：

“你......你居然提前跟大学老师告状？你到底安的什么心？！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只是弯下腰，一片一片，捡起地上属于我的碎车票残骸。

然后退出了商月桐的房间。

凌晨三点。

整个屋子陷入死寂。

我背上那个干瘪的双肩包，换上那双磨平了鞋底的帆布鞋。

轻轻拉开了大门。

夜风穿堂而过，吹散了身上的血腥与药膏味。

没有告别，没有留恋。

我迈出大门，伸手轻轻带上了锁扣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这座埋葬了我十九年青春的牢笼，彻底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