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餐桌上的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。

季云洲破天荒地做了丰盛的早餐。

煎培根，厚切吐司，甚至还有一小锅海鲜粥。

不过这些都摆在裴澈和岑清禾的面前。

我面前的位置，放着一个孤零零的水煮蛋和半碗白粥。

“勇者的设定是吃苦耐劳。”

岑清禾用筷子敲了敲碗边，一本正经地对我解释。

“在踏上旅途之前，不能沉溺于享受，这是为了培养你坚韧的心性。”

“妈妈说得对。”裴澈咬了一口培根，笑嘻嘻地接话，“哥哥现在就要开始适应啦，听说乡下连外卖都点不到呢。”

我一言不发地剥开水煮蛋，放进白粥里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
门铃突然响了。

季云洲去开门，走进来的是小舅季明朗。

“哎哟，都在吃着呢！”

季明朗手里提着两盒高级营养品，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。

“明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？”季云洲笑着迎上去。

“这不是听说咱们小澈终于大好了嘛！我这个当小舅的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，特意赶在你们出国前来看看！”

季明朗快步走到餐桌前，一把拍了拍裴澈的肩膀，眼眶都红了。

“哎呀，咱们小澈可算是苦尽甘来了。我就说嘛，清禾编的那些童话肯定有用，这不，真的把咱们小王子唤醒了！”

裴澈顺势站起来，声音清亮。

“谢谢小舅关心，我现在感觉好多了，不用再活在童话里了。”

“这就好，这就好。”季明朗连声感叹，目光一转，落在了我身上。

我正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白粥。

“裴铮也在啊。”季明朗的语气稍微淡了一些，打量着我，“听说你要回乡下老家？”

“嗯。”我站起身，把空碗收拾到水池里。

“怎么这时候回乡下？”季明朗不解地看向岑清禾，“你们不是要去环球旅行吗？不带裴铮一起？”

餐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
岑清禾清了清嗓子，放下筷子。

“明朗啊，你不懂。这是我给裴铮特别设计的‘勇者试炼’。”

她语气里透着一股文化人的清高和笃定。

“小澈病了这十年，裴铮一直配合我们演配角，也挺压抑的。”

“现在小澈好了，我专门给裴铮写了个新剧本，让他当一回真正的主角，去广阔的天地里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。”

季明朗愣了一下，似乎没听懂这个逻辑。

“去乡下......当主角？”

“对，抛开现代城市的便利，回归质朴。这对她未来的成长大有裨益。”

岑清禾说得大义凛然。

季云洲在旁边附和：

“是啊，小澈现在刚恢复，我们要带他去接触世界。”

“裴铮如果在场，可能会让小澈想起以前生病时的那些童话角色，不利于心理建设。分开历练是最好的。”

我在厨房里听着，慢慢把水龙头关紧。

十年了。

他们总是能把偏心和自私，包装得如此清新脱俗，甚至充满诗意。

为了让裴澈顺利断开“装病”的过去，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我这个唯一的知情者，也是唯一可能让他心虚的对照组，发配到了千里之外。

“哦......这样啊。”季明朗干笑了一声，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微妙。

他探头看了一眼我放在客厅角落的黑色双肩包。

“裴铮就带这么点东西？乡下现在早晚可凉了，没多带两件厚衣服？”

“勇者轻装上阵嘛。”岑清禾摆摆手，“这是一种精神修行。”

季明朗不说话了。

他转头拉着裴澈，继续夸赞他身上的新衣服有多酷。

我擦干手，从厨房走出来。

“妈，爸，我吃好了，先回房间检查一下行李。”

“去吧。”季云洲头都没抬，“别忘了带上剧本，那是你妈熬夜写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回到房间，关上门。

隔着门板，季明朗压低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。

“哥，你们真打算把他一个人扔在乡下两个月啊？他好歹也是个大小伙子了......”
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。”季云洲的声音很轻松，“裴铮这孩子打小就省心，让他干嘛就干嘛，没那么多花花肠子。”

“可是你们这也太偏心了吧？出国玩就带一个......”

“行了明朗。”岑清禾打断了他，“一个故事只能有一个被爱的主角，这点道理你不懂吗？”

一个故事只能有一个被爱的主角。

这句话，她又说了一遍。

我坐在床沿上，看着窗外的一点点阳光。

以前我听到这句话，会在被子里偷偷哭一整夜。

我会拼命去改写那些剧本，把藤蔓写成杰克的救命恩人，把仆从写成小王子最好的朋友。

我想证明自己也是值得被爱的。

但现在，我只觉得这句话荒谬得可笑。

我拿出手机，点开航班信息。

确认了一下明天飞往北京的航班，座位号靠窗。

退出了页面，我又打开了通讯软件。

联系人列表里，爷爷奶奶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
他们也是这场童话剧里的陪衬角色。

以前每次过年回乡下，他们都会按照岑清禾的要求，穿上奇怪的衣服，扮演森林里的老树精或者魔法师。

因为只有这样，裴澈才会勉为其难地叫他们一声爷爷奶奶。

我没有给他们发信息。

在这个家里，我没有真正的亲人。

他们都只爱那个剧本里的小王子。
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，静静地等待着倒计时的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