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出发前的最后检查。

季云洲把客厅弄得像个小型仓库。

“小澈的护照带了没？签证确认单呢？肠胃药要放在随身的包里......”

他碎碎念着，满屋子转悠。

我坐在沙发最边缘，看着他们兵荒马乱。

裴澈从房间里跑出来，手里捏着一个限量版游戏掌机。

“爸，这个掌机的充电线我找不到了，你帮我放进哪个包里了？”

“哎呀，那个好像压在最下面那个箱子里了，现在翻出来太麻烦了。出去再买新的吧，欧洲肯定有更好的。”

季云洲擦了擦汗。

裴澈撇了撇嘴，显然不太高兴。

他眼珠一转，目光落在了我身上。

确切地说，是落在了我双肩包侧面挂着的一个小巧的指南针挂坠上。

那是学校科技节，我用废旧零件自己做的一等奖奖品。

“哥哥。”他走过来，声音带着几分讨好，“你那个指南针好酷啊。”

我没动，平静地看着他。

“那是我的。”

“我知道是你的呀。”裴澈挑了挑眉，“可是你都要去乡下了，那里到处都是山，你随便看太阳就知道方向了。”

“我要去欧洲，那里好复杂的，万一我迷路了怎么办？”

这逻辑简直不堪一击。

但我知道，在这个家里，逻辑是为他服务的。

果然，季云洲听到了动静，转过头来。

“裴铮，一个挂坠而已，小澈喜欢你就给他吧。”

“这是我自己做的比赛奖品。”我陈述事实。
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？”

岑清禾从书房走出来，皱着眉头。

“勇者的剧本里，最重要的品格就是慷慨和奉献。勇者怎么能在乎这些身外之物？”

又来了。

又是这种让人窒息的道德绑架和角色设定。

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十岁那年的夏天。

外面下着暴雨，裴澈非要在院子里演《绿野仙踪》。

他要当铁皮人，让我演路边的一棵不会说话的树。

我在雨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
浑身湿透，发着高烧。

岑清禾站在屋檐下，举着摄像机，兴奋地对我说：

“裴铮，坚持住！树在风雨中是不会动的，你的角色感太好了！”

而裴澈拿着一把玩具斧头，在我面前走来走去，哈哈大笑。

那天晚上，我烧到了三十九度半。

季云洲给我吃了两片退烧药，就匆匆赶去哄因为下雨没玩够而发脾气的裴澈了。

没有人管那棵树会不会死。

思绪拉回现实。

我看着眼前岑清禾理所当然的脸，和裴澈嘴角那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
我伸出手，把那个指南针挂坠解了下来。

“给你。”

我递过去。

裴澈立刻接过来，欢天喜地地挂在了自己的名牌背包上。

“谢谢哥哥！哥哥最好了！”

“行了，一家人计较什么。”季云洲松了口气，“小澈去试试那双新买的徒步鞋。”

裴澈兴冲冲地走了。

岑清禾走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这就对了，裴铮。你越来越有勇者的样子了，妈妈很欣慰。”

欣慰。

我看着她那张充满母爱的脸，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。

这种施舍般的夸奖，曾经是我拼命索求的东西。

现在却只让我觉得反胃。

“妈。”我开口叫了她一声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走之后，我的房间你们打算怎么办？”我明知故问。

岑清禾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

她清了清嗓子。

“咳，是这样。你这次去乡下要待挺长一段时间。”

“你弟弟现在病好了，以后肯定要多参加社交活动，衣服鞋子也会多起来。”

“你那个房间，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，打算临时改造成小澈的衣帽间。”

临时。

多巧妙的词。

“你放心。”岑清禾见我不说话，赶紧补充，“等你历练结束回来，要是小澈不需要那么大空间了，再给你挪出来。”

“勇者嘛，四海为家，不用太拘泥于一个固定的房间，对吧？”

我看着她。

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，但很快就被理所当然覆盖。

这就是我的母亲。

一个用童话包装残忍的伪善者。

“好。”我点点头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“四海为家。挺好的。”

岑清禾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“你能理解就好。行了，早点休息，明天一早还得去火车站。”

她转身去帮季云洲收拾最后的东西。

我走回那个即将变成衣帽间的房间。

地上已经画好了几道白线，大概是季云洲量好的柜子尺寸。

我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床。

我没有脱衣服，和衣躺在床上。

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顶灯。

还有最后十二小时。

这个充满谎言和偏心的剧场，我终于要杀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