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迹干透时，门外传来靴踏积雪的脚步声。

容缺推门而入，面上不见方才水榭中的厉色，手里托着一只金丝楠木匣子。

他将匣子放在我手边，揭开锦缎，里面是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：

“方才在水榭是我言语重了些。”

“弄影寄人篱下，性子怯懦，我若不替她撑着场面，她在京中再难立足。”

“你向来识大体，别同她计较。”

他语气自然，仿佛那句“各取所需”从未宣之于口。

我没有碰那匣首饰，将桌上的宣纸推到他手边。

“把字签了。”

容缺垂眼扫过纸上“和离书”三个大字，笑意微收：

“明华容，同一种把戏玩两次，就没意思了。”

“这不是把戏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。

他的视线从纸页移到我脸上，似乎在探究我话里的真伪。

原本系着五彩平安绳的手腕上，如今戴着一只簇新的玄色锦缎护腕，上面用银线绣着极细密的并蒂青竹。

那是苏弄影未出阁前最擅长的绣法。

新痕覆旧迹，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
容缺顺着我的目光扫了眼自己的手腕，非但没有遮掩，反倒淡声解释：

“旧绳断了，弄影瞧见我手腕空着，怕行军旧伤受寒，顺手缝的。”

“你若喜欢，明日我让她也替你绣一幅。”

我把首饰匣合上，往旁边挪开些，免得挡着他落笔：“不必了，我嫌脏。”

他将笔掷回桌上，墨汁溅到单子边缘。

“当年傅辞州在新婚夜弃你如敝履，是我明媒正娶将你从泥潭里拉出来。”

“捧了你两年，由着你在京城横行，倒是把你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。”

我迎上他含怒的眼眸：

“既然容将军如此委屈，签字放手，岂不正好两全？”

容缺冷笑一声抓起狼毫：“好，好得很。”

“出了这道门，再想回来，别怪我不肯。”

墨汁淋漓，割裂了两年虚妄的恩义。

我将文书收进袖中，妥帖放好：

“一个月内，官府盖印后，文书便会生效，明日一早，我会搬去祖母留给我的熹园。”

容缺拂袖冷嗤：

“用不着一个月，不出三天，你自会明白这京城离了我，有多难熬。”

次日清晨，初雪初歇。

贴身侍女刚将最后一只红木箱笼抬上马车，将军府的管事嬷嬷便端着一盒点心走入院子，神色有些微妙。

“苏姑娘说，将军陪她收拾住处，路过点心铺，惦记夫人喜欢，特意留了一份。”

我正要登车，闻言脚步顿住。

“她住哪儿？”

婢女朝城南指了指。

“将军说城南别院清静，最宜养病。”

城南别院。

那是祖母临终前指名留给我的私产，地契房契全在我手中，连容缺都不曾过问过。

嬷嬷掀开盒盖，里面的点心温软精致。

我收回视线，踩上踏板：“掉头，去城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