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动手了。

先从头上那朵大红花开始。

花早就蔫了，他一把扯下来，扔进床底。

然后是喜服。

狐妖给他套喜服的时候，系带子系得死紧，恨不得把他勒死。

许愿低头，一圈一圈解开，把大红喜服从身上褪下来。

底下还有一件红袍子。

清幽的。

许愿把红袍子也脱了，叠了叠，和喜服一起塞进床底。

两件红衣裳，和那具干尸躺在一块儿。

他往床底看了一眼，张九的眼睛还瞪得圆圆的，到死都没闭上。

“得快点跑，不然苏婵回来，必死无疑。”

许愿直起腰。

他低头看自己。

粗布的对襟短褂，沾着青丘岗的泥，还是他从烂泥沟村穿出来的那一身。

他摸了摸褂子，料子糙，却让他心里踏实。

这才是他的衣裳。

赘婿的皮，他今夜扒下来了一层又一层。

脸上还有白.粉和腮红，清幽给他抹的。

许愿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合卺酒，蘸着，把脸擦了个干净。

白.粉搓掉，腮红搓掉，露出他那张晒得发黑的脸。

他对着烛光照了照，又用袖子擦了一遍。

像个活人了。

许愿的目光落回脚上。

两根铜铃铛，还拴在脚脖子上。

范俊拴的，死扣。

他一把扯断，站起来，轻轻跺了跺脚。

趁着夜色径直翻身出了狐妖家族。

那队巡查的妖族，正朝着他这边走过来。

许愿缩在灌木丛里，把自己压进溪边的阴影，连呼吸都掐断了。

脚步声一下一下，踩着腐叶，越来越近。

两个妖族的影子从竹竿后面晃出来，一个扛着叉子，一个拎着灯笼。

灯笼光扫过溪面，在灌木丛顶上晃了一圈。

许愿一动不动。

他一身人味儿，全压在这丛灌木底下，混进泥腥和水汽里。

两个妖族停在三步外，东张西望。

“怪了，老远闻着有股人味。”拎灯笼的妖族吸了吸鼻子。

“哪来的人？深山老林的。”扛叉子的妖族嗤了一声，“你昨晚那坛子酒，怕不是到现在还没醒。”

“许是闻岔了。”

“走走走，回去接着喝。这大半夜的，风大得跟鬼叫似的。”

两个妖族说着，拖着脚步走远了。

灯笼光越来越远，消失在竹林那头。

许愿还是没动。

他数着脚步声，一直数到彻底听不见，才把那口气吐出来。

后背的衣裳，早被冷汗浸透了。

他蹲在溪边，把眼前的局面重新捋了一遍。

眼下摆在他面前的路，有两条。

第一条，顺着溪水，一口气跑出青丘岗。

溪水直通岗外，路最近，也最快。

第二条，折回那条山路，去取他进岗时看见的那丛九龙草。

山路要绕远，还要穿过几处妖族的地盘。

傻子都知道该选哪条。

可许愿不是来逃命的。

他是来取九龙草的。

许愿蹲在溪边，脑子里把九龙草的事翻了个底朝天。

那丛九龙草，他看得真真的。

红边的叶子，叶片背面一道暗金色的纹路，弯弯曲曲的，错不了。

那是他进岗的时候，在路边一丛矮灌木底下看见的。

他刚伸手去够，被那阵唢呐声打断了。

这一打岔，他差点把这茬忘干净。

可他现在想起来了，还想得清清楚楚。

这一趟青丘岗，他真正的任务，就是采九龙草。

村里人拿它换钱，那是村子的算盘。

他许愿拿它，是拿命。

血神经在他脑子里，一转的仪式列得明明白白。

别的材料都好说，唯有一样东西，非得九龙草不可。

九龙草，滋养肉身。

他这一身练皮巅峰，是从张九身上硬生生抢来的，像一瓢水泼进干裂的坛子。

皮肉是撑开了，筋骨是强韧了，可根基浮着，扎不进土里。

九龙草的药力灌下去，才能把这一身修为一点一点钉进肉身。

九龙草，稳固修为。

血神经吸来的修为，说到底不是他亲手练出来的，虚。

虚的修为，说散就散。

九龙草能把虚的压实，把散的钉住。

没有九龙草，他这一身练皮巅峰，撑不了太久就得塌回去。

塌回去，他还是那个连武馆门槛都迈不进去的凡人。

九龙草，还是仪式的神草。

血神经一转的仪式，缺了它，火都点不着。

一转不成，他就永远卡在练皮巅峰，一步都上不去。

在这满山妖气的青丘岗里，练皮巅峰，不够看。

他活下去，突破境界，全指望这一丛草。

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。

许愿站起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转身往岗外方向折回去。

他不走溪水，走山路。

那条山路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他进岗那天，就是被四个小妖抬着轿子，从那条路一路抬进狐府的。

狐府进出青丘岗，也只有那一条路。

苏婵往日出府巡山，走的也是这条路。

轿子颠了一路，他在帘缝里，把路边的景致一草一木都看进了眼里。

先是一段窄道，两侧石桩上拴着红布条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飘。

然后是林子，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一踩一个脚印。

林子深处那片地方，就是红布条妖怪的地盘，他亲眼看着它把采药队九个人活活缠死。

再往里，是竹林，溪水声从竹林深处传出来，一路引到狐府门口。

他要去的地方，不在竹林，在窄道那头。

那丛九龙草，就长在进岗半里地的路边，一丛矮灌木底下。

许愿把这条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，标出几个不能碰的地方。

红布条那片林子，不能走，绕。

狐府周边的竹林，不能走，他好不容易才出来，绝不能再回去。

嘶风大王的地盘，更不能碰。

那头虎妖占着青丘岗的外围，手下一帮小妖在山口巡来巡去，专抢过路的。

他一个练皮巅峰，撞上嘶风大王，连一招都接不住。

他选的路，贴着林子边缘走，不上山路正中，也不进林子深处。

山里妖气重，他就顺着妖气最淡的地方钻。

许愿猫下腰，撒开腿。

练皮巅峰的肉身，这一回被他彻底使唤起来。

脚一蹬，整个人就蹿出去两三丈。

落地，没声。

他贴着林子的边缘跑，一步不停。

上坡，下坡，过沟，绕树，身子灵活得像条泥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