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具抢来的身子，今夜头一回让他觉着，值。

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，他顾不上擦。

竹枝刮在脸上，他顾不上躲。
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那丛草，别被人采了去。

这一路，他跑得不急，也不乱。

每跑出一段，他就停下来，听一听。

听风声，听兽吼，听有没有妖族巡夜的脚步。

确认没有动静，他才接着跑。

他不走直线。

......

苏婵回到狐府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
府里早就没了嘶风大王的动静。

天一亮，那头虎妖就揣着十颗上品灵石走了，九尾妖狐是亲自把他送出门的。

苏婵没去管这些。

她径直穿过前院，往后院的新房走。

母亲昨夜留她说了一宿的话，无非还是那几句：婚也拜了，人明早就打发走，别让一个穷酸赘婿坏了狐府的名声。

她都应着，心里却惦记着那间新房。

她跟那个清幽说过，让他等她回来。

他的味道，她还没闻够。

今早母亲说要派人把那赘婿打发出门，她拦下了。

她说她自己来。

她倒要看看，那个说好等她的新郎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。

新房的门从里头闩着。

苏婵伸手推了推，纹丝不动。

她没喊人。

她掌心一抵，妖力顺着门板灌进去。

咔的一声，门闩从中间断了，门扇撞开。

屋里静得出奇。

红烛早就烧尽了，只剩一截焦黑的烛芯。

被褥摊在床上，像是有人睡过，又像是压根没人碰过。

窗子开着一道缝，风从缝里灌进来，吹得窗纸噗噗响。

屋里没人。

“清幽。”

没人应。

她又喊了一声。

还是没人应。

苏婵皱了皱鼻子。

一股血腥气从床底下渗出来，腥得发甜。

她走过去，弯腰，一把掀开垂下的床单。

床底下躺着一具干尸。

皮肉干瘪，眼窝深陷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，到死都没闭上。

是张九。

干尸的指缝里卡着一颗暗红的珠子，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
苏婵盯着那张干透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
张九追了她三年，这张脸她闭着眼都认得。

可它现在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，一身练皮巅峰的修为，连渣都没剩下。

苏婵慢慢直起身。

她的脸白得像纸，眼底却烧着一团火。

她抬头，看向那扇半开的窗。

窗台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蹭痕。

她全明白了。

那个赘婿，杀了张九，吸干了他的修为，从这扇窗子翻出去，跑了。

在她眼皮底下，跑了。

张九练皮巅峰，死在屋里，连声惨叫都没传出去。

那个赘婿，不是善茬。

她说过要一口一口把他吃掉，他倒先一步把她的脸面踩进了泥里。

她让他等她回来。

他没等。

他跑了。

她活了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被人这么耍。

“好。”苏婵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，“好得很。”

屋外几个妖仆听见动静，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。

苏婵没回头。

“去，把胡七给我叫来。”

妖仆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胡七来得很快。

他是狐族偏将，管着府里一干妖兵，脚步又沉又快。

一身皮甲磨得发亮，左眉骨上一道旧疤，从额头一直拉到颧骨，把半张脸衬得凶悍。

身后拖着一条粗短的尾巴，尾巴尖上缠着一圈铁环，走一步，叮当响一声。

他往苏婵面前一站，比旁边的妖仆高出大半个头。

练皮巅峰的气息压着，几个妖仆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“小姐，你找我？”

苏婵没绕弯子。

“张九死了。”

胡七低头，往床底下看了一眼。

那具干尸还躺在那儿。

胡七收回目光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死了就死了。”胡七说，“一个花架子，死了还省得小姐烦心。”

苏婵盯着他。

“他练皮巅峰。”

胡七嗤笑一声：“花架子堆出来的练皮巅峰，也算练皮巅峰？末将的练皮巅峰，是拿命从战场上换回来的。张九那种，一刀的事。”

苏婵没接这话。

她看着他：“杀他的是那个赘婿。人，不是妖。从后窗跑的，往岗外去了。”

“人？”

胡七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。

他一笑，那一排尖牙就露出来，配着那道疤，看着瘆人。

“一个凡人赘婿，把小姐的新房闹成坟地，还想跑出青丘岗？”

他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
“小姐放心，凡人就是练皮巅峰，在末将眼里，也就是只大点的蚂蚁。末将年轻那会儿跟着老将军出岗剿过人族寨子，练皮境的武者，末将亲手宰过七八个。”

苏婵冷着脸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日落之前，我要见到他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追不回来，你也不用回来了。”

胡七咧嘴一笑，单膝跪地。

“末将领命。”

胡七点了六名妖兵，全是府里最精锐的。

个顶个的獠牙外露，脚步又轻又快，鼻子比狗还灵。

一行七个，从后窗翻出府，落在后院荒草里。

窗台下的蹭痕还在，荒草被踩倒了一片，一直往墙根延伸。

一个妖兵趴在地上嗅了嗅，抬起头说：“错不了。是生人的味儿，还掺着股血腥气。”

胡七哼了一声。

“顺着味儿追，全速。”

七道身影贴地掠出，快得像一阵风。

他们不绕路，不走林子边缘，专挑直路追。

胡七在前，六名妖兵在后，一字排开。

跑了小半个时辰，领头的妖兵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将军，味儿变了。他折过弯，往乱石坳那边去了。”

胡七脚步一顿。

乱石坳他知道。

那是临近岗口的一片乱石洼地，大石头摞小石头，石缝里能藏人，可四面全是陡石壁，进去了，想跑都跑不快。

“他跑那儿去干什么？”胡七眯起眼。

妖兵回话说：“兴许是跑累了。味儿到那儿就淡了，八成是躲起来歇脚。”

胡七冷笑一声。

“歇脚？好，让他歇。离日落还早，老子有的是工夫把他抠出来。”

“走！”

许愿是在临近岗口的地方，撞上那片乱石坳的。

满地的乱石，大的像屋子，小的像牛犊，一层叠一层，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
要出岗，就得从这片石头里穿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