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起了北风，雪下得又急又密。

守角门的小厮搓着手，缩进屋檐下。

素问换了粗布衣裳，腕上银镯摘下来，放在妆台。

药箱背上肩，她把那两根针塞进袖口，摸了一遍，才去推门。

床头那包桂花糖没拆，糖纸压在枕头底下。

她摸爷爷的脉。

脉象弱，撑得住两日。

箱里只剩二十包药，够他撑到山那边。

“爷爷，咱们走。”

老人睁眼，看见她背上的药箱，眼圈红了。

“走。”他嘴歪着，说得费劲。

两人贴墙根走，避开廊下灯笼。

前堂值夜的老伙计翻了个身，她屏住气，等鼾声再起才抬脚。

转角爷爷脚下一滑，她一把抄住，两人贴墙站了很久。

她摸了摸爷爷的手，冷得像冰。

屋里一声咳嗽，灯晃了一下，没人出来。

走过药库，铜锁挂着。

钥匙在他身上，她没停。

路过前堂，她停了停。

新牌匾挂在门楣，“回春堂”三个字底下，多了一个小小的“沈”。

她看了一眼，牙咬得腮帮子发紧，把那口恶气咽回去。

厅堂里，她坐下写。

【和离书】

【夫妻情分自此断绝，回春堂财物一概不取，只带走祖传药箱与家传医术。】

第一笔下去，笔尖戳破了纸。

她换了一张，一笔一画写完。

写完，她把那包旧药渣放在旁边。

那是他早年熬坏的一锅药，火候过了，药性全无。

跟她这场姻缘，一模一样。

灯还亮着，她没吹。

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这三年，就当烧了。

后院角门推开一道缝，雪灌进来。

门轴锈了，吱呀一声。

她手按在门闩上，听了很久。

前院没人动。

“爷爷，扶稳我。”

爷爷声音嘶哑：“是爷爷拖累了你……”

“您活着，我就有家。”

她算着日子，周伯说的半月批复，还剩八天。

古道上的雪齐到脚踝。

走到半山，爷爷腿一软，跪坐在雪里。

“走不动了。”

素问掰了半块干粮塞进他嘴里，蹲下身把药箱挪到胸前，把老人的胳膊搭在肩上。

“我背您。”

老人按住她的肩：“你背不动。”

“背得动。”

她一步一步往上挪，膝盖陷进雪里，再拔出来。

三年前他跪在雪里说“我替你守着”，守是真守，守的是回春堂，不是她。

药箱勒得肩骨生疼，箱角磕在石头上，铜扣响了一声。

她立刻蹲下捂住箱盖，等了一会儿。

风把雪吹得打转，别的声音都没有。

走一段，她就停下听一听，身后的城有没有动静。

走了一个时辰，回头看，城里的灯火只剩小小一片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雪光把路照白。

她一脚一脚踩下去，想起三年前那一夜。

那夜也有雪，她站在门里，看一个人跪在门外，肩上落满雪。

那时她以为，有人替她挡雪。

如今才知道，那雪是他自己扬起来的。

天亮时，沈砚之进了内堂。

他摸了摸榻，褥子早凉透，被子叠得整齐。

后堂的药箱架子空了。

他叫来角门小厮问话，小厮只说夜里风雪大，没听见动静。

案上一纸和离书，旁边一个旧纸包。

他扫到“财物一概不取”，脸色变了。

他可以不要她，不能容忍她什么都不要。

纸包他认得。

床头那包桂花糖还搁着，他伸手捏了一下，糖纸响了一声。

他攥着纸包冲出院外。

雪还在下。

墙根下两行脚印，一深一浅，往城外去。

再远一点，新雪落下来，脚印一层一层被埋掉。

沈砚之站在那儿，雪落满肩。

他往前追了两步，又停住。

他朝城外喊了一声“素问”。

无人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