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令仪刚在喜帖上写下陆修衡和自己的生辰八字时，门帘被人挑开。

来人是她定亲三年的未婚夫陆修衡，身后还跟着一身素衣的宋知微。

陆修衡目光扫过那张还没干透的喜帖，眼神稍闪。

他开口：“令仪，我兄长去得早，族老们的意思，是由我替长房承嗣，先把知微迎进门。”

“至于我们俩的婚事，便往后挪一年。”

许令仪手里的羊毫猛地一顿。

她抬眼看向他。

宋知微眼眶通红，屈膝就要下跪：

“许姑娘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，我自幼无父无母，族中长辈心善，才想出这个法子让我有个容身之处。”“你放心，我绝不敢与你争抢什么，等一年后你进了门，我必定守着偏院规规矩矩度日，求你千万别怪修衡。”

陆修衡伸手把她拉起来，劝许令仪：

“知微身世凄苦，胆子又小，你何必让她这般惶恐？令仪，你是个通情达理的。”“你家里有书坊做营生，你就算晚嫁一年，日子照样安安稳稳。可知微一天都耽搁不起。”

许令仪安静听完。

在陆修衡眼里，她有家有依靠，就该主动退让。

她放下笔：“既然族中昨天就已经把一切都商量妥当了，你今日特意跑来书坊，又是来问我什么的？”

陆修衡脸色一变，避开她的视线，放缓声音：

“这不是特意来同你通个气么？我知道委屈了你，但族规大过天，我也是身不由己。”“你且体谅我这一回，等明年迎你过门，我必定准备双倍的聘礼，给你补办一场比眼下更体面、更风光的婚事。”

许令仪看着纸上那团墨渍。

从前陆修衡屡试不第，家里艰难，纸墨都是她抄书换的钱；

他卧病，是她冒雪抓药煎汤；

陆家修屋顶、添换季棉衣，全靠许家贴补。

她陪着他熬过最难的三年，等来的却是让她推迟婚期。

她没有应声，伸手把写了一半的喜帖扣在桌面上。

陆修衡见她没有发作，心里松了不少。

他知道许令仪性子稳，好好劝几句，终究会顾全大局。

他语气自然热络：

“令仪，我就知道你识大体，能体谅我的难处。眼下还有一桩极要紧的事，迎亲的日子定得仓促，陆家老宅那几间屋子年久失修，漏风漏雨的，实在没法住人。”

“再加上办宴席、请宾客，里外里都要用钱，族里虽出了些，可缺口还是极大。”“我想着，左右你早晚是要进陆家门的，你那份预备好的嫁妆银子，不如先拿出来借我急用，先把这门喜事办得体体面面的，往后我再慢慢还你。”

宋知微垂着头站在一旁。

许令仪心里最后一点暖意彻底凉了。

他要延后娶她，还要拿她的嫁妆，给他和宋知微办喜事。

“陆修衡，”许令仪声音平稳：“你在做梦吗？”

陆修衡脸上的笑僵住：“令仪，你这是什么话？”

“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？”

许令仪直直迎上他的目光：“那是我的嫁妆，是我父亲一文一文积攒下来，预备留给我出嫁防身用的。既然我许令仪的婚事陆家不办了，这银子，我一厘一毫也不会往外拿。”

“你想翻修哪里的屋子，想迎谁进门，那是你陆修衡和你们陆家的本事，休想动我许家一分一厘。”

陆修衡只觉得脸面发烫：

“许令仪！你平日里知书达礼，怎么如今这般斤斤计较？不过是借用一下，又不是不还你！”“知微进门是为了替我亡兄尽孝，全家都在出力，你连这点银钱都不肯通融，你的贤良大度都去哪儿了？”

宋知微连忙扯住陆修衡的衣袖，眼泪掉下来：

“修衡，快别说了，千错万错都是因为我。许姑娘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，你千万别为了我和她伤了和气，逼急了许姑娘，倒显得我们不讲道理……”

陆修衡听她这么说，更觉得宋知微懂事。

他瞪了许令仪一眼：

“好好好，许令仪，算我看错了你！今日这笔银子，你不借也罢，我陆修衡就算砸锅卖铁，也绝不会再求你一句！”

说完，他护着还在抹泪的宋知微，快步往外走。

许令仪站在案边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
这些年陆家每一回遇上难处，都是她出手帮衬。

今天，是她头一回没有顺着他。

她把涌上眼眶的酸意压下去，将桌上剩下的空白喜帖收齐，掀开箱盖，把这些大红帖子放到最底下。

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陆家老宅的管事婆子开口：

“许姑娘，老夫人发话了，请你立刻过去一趟，说是要把往后屋子的住处和管事的章程，当面给你定个规矩。”

许令仪看向她：

“老夫人可有说，是凭什么来同我定这些规矩？”

婆子板起脸：“姑娘去了自然就知道，老夫人还在等着呢，别耽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