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令仪跟着婆子去了陆家老宅。

一路上她都在想，婚期是陆家改的，嫁妆是陆修衡开口要的，老夫人今日叫她过去，总该给她一个说法。

进了院门，她停住了脚。

东厢那间屋子门窗大开，两个小厮正往里抬箱笼。

宋知微站在廊下，手里捧着一对青瓷花瓶，正问丫鬟摆在案头好还是摆在窗边好。

那间东厢是陆家去年就定给她的新房。

屋里的床帐、褥面、窗帘，都是她熬了几个月的夜，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
如今床上铺着别人的被褥，柜子里塞着别人的衣裳。

她亲手缝的那幅窗帘被扯了下来，团成一团扔在墙角的旧木箱上。

宋知微看见她，放下花瓶迎上来，脸上带着几分歉意：

“许姑娘来了。老夫人夜里睡不安稳，这间屋子离她最近，我住进来，早晚端茶送药都方便。等明年姑娘过门，再另给姑娘收拾一处好屋子。”

许令仪看着她。

在书坊的时候，她还说进门后要守着偏院规规矩矩过日子。

转过身，她就住进了正经的新房。

陆修衡从屋里出来，看了一圈院里的摆设，点头道：

“这样安排挺妥当，娘身边也有人照应。”

他转向许令仪，口气就像书坊里那场争执没发生过：

“令仪，你来得正好。娘平日吃什么药、几时服、夜里咳起来要喝什么水，你最清楚。”“今日你跟知微说一遍，往后她照顾起来也顺手。”

许令仪差点笑出声。

嫁妆没借到，他转头又来要她这三年伺候陆母攒下的经验。

“陆修衡，”她问：

“既然老夫人往后有人照顾，新房也有人住了，那我的婚事为什么还要等一年？”

陆修衡皱起眉：
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知微无依无靠，我多照拂她几分，你就疑心我变了心？令仪，你从前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。”

院里搬东西的小厮停了手，几个丫鬟也偷偷往这边看。

许令仪没再跟他争。

她走进东厢，拿出自己的针线笸箩，又从床头抽屉里取出几册衣样，再把寄放在书架上的那摞旧书一本本抱下来。

东西不多，她拿得不紧不慢，当着满院子的人，一样都没落下。

最后，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放在桌上。

册子里记着陆母这三年用过的每一张方子、每一味药，哪天加了量，哪天换了药，夜里几时会醒，全是她一笔一笔写下的。

“老夫人的事都记在这里，宋姑娘往后照着做就是。”

陆母坐在正屋门口，脸色很难看：

“当着下人的面翻箱倒柜，拿得这样急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？你的体面都不要了？”

许令仪抱着东西站直身子：

“老夫人，这屋子已经换了主人，我的东西，便不该再占着别人的地方。”

陆母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
陆修衡站在廊下，张了张嘴，到底没拦她。

许令仪抱着旧物走出院门。

身后很快传来宋知微的声音，问陆母大红喜字是贴在门上还是贴在窗上。

陆母笑着答她：

“都贴上，门上窗上贴满了，喜事就得热热闹闹的。”

许令仪的脚步没有停。

等那间屋子贴满喜字的时候，陆家不会找到一样她许令仪的东西了。